第309章 远航（2/2）
绝望，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将澜淹没。
没有水，于老头撑不了多久。他自己体内残留的污染，正在高烧的催化下，疯狂反噬。没有药物，没有救治手段，甚至连一口干净的淡水都没有……
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于伯，像那些码头废墟中的遇难者一样，在痛苦中咳血而死？
不！不能！
澜的眼中，猛地闪过一丝狠色。她将剧烈咳嗽、意识模糊的于老头小心地放平在船底，用那几块破帆布尽量垫高他的头，防止他被自己的血沫呛到。然后，她猛地转过身，目光，投向了船外，那灰蓝色的、一望无际的海水**。
淡水……没有。
但海水……这里有。
虽然这片海域刚刚经历了“赤潮”的污染，虽然海水可能还残留着微量的毒素和污染，虽然直接饮用海水无异于饮鸩止渴，会加速脱水死亡……
但，于老头已经咳血，高烧，身体机能崩溃，脱水严重，如果不立刻补充水分，他可能连一时三刻都撑不过去！
两害相权取其轻！
澜一咬牙，做出了决定。她摘下头上那个早已破烂不堪、但勉强还能盛点东西的皮质水靠头套（这原本是潜水装备的一部分，具有一定的防水性，虽然破旧，但勉强能用），趴在船舷边，用尽力气，探出身子，舀起了一瓢海水。
海水浑浊，带着泥沙和杂质，散发着正常的海腥味，但澜依旧能从中，闻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尚未散尽的、属于“赤潮”污染的甜腥气。这海水，绝对谈不上干净，更不适合饮用。
但此刻，别无选择。
澜端着这瓢海水，回到于老头身边。老人已经咳得几乎脱力，只剩下微弱的喘息，独眼半睁半闭，眼神涣散，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声音。
澜跪在于老头身边，用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托起他的头，另一只手端着水瓢，凑到于老头干裂的唇边。
“于伯，水……喝一点，就一点……”澜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和恳求。
于老头似乎听到了澜的话，又似乎只是本能地寻求水源，他微微张开干裂的嘴唇。
澜将水瓢倾斜，让里面浑浊的海水，缓缓地、一滴一滴地，滴入于老头干渴的口中。
海水入口，于老头枯瘦的喉咙，本能地吞咽了一下。但随即，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刚刚咽下的海水，混合着暗红色的血沫，猛地咳了出来！
“咳咳！呕——！”
剧烈的咳嗽和干呕，再次袭来。于老头痛苦地蜷缩起身体，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显然，他虚弱的身体，连这浑浊的、带着微量污染的海水，都难以承受了。
“于伯！于伯！”澜急忙放下水瓢，手忙脚乱地帮于老头拍背顺气，心如刀绞。
怎么办？连海水都喝不下去，于伯他……
就在澜陷入绝望，不知如何是好之际——
“嗬……嗬……”于老头剧烈咳嗽了一阵，似乎将堵在喉咙里的血沫咳出了一些，呼吸稍微顺畅了一点。他艰难地睁开那只布满血丝的独眼，涣散的眼神，艰难地、聚焦在澜焦急而绝望的脸上。
然后，他那干裂的、沾着血沫的嘴唇，极其微弱地，翕动了一下，吐出几个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东……东南……有……岛……”
东南？有岛？
澜猛地一愣，随即，心脏狂跳起来！
岛！于伯是说，东南方向，有岛屿？！
是了！于伯是老海狼，在这片海域漂泊了大半辈子，对附近的海域、洋流、岛屿分布，恐怕了如指掌！他一定是凭借多年的经验，判断出这片海域东南方向，可能存在岛屿！而且，很可能是不在常规航线上、相对隐蔽、或许能暂时栖身、找到淡水和食物的岛屿！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一点火星，再次在澜绝望的心湖中点燃！
“东南？于伯，你是说，东南方向有岛屿？能暂时落脚、有淡水的岛屿？”澜急切地追问，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于老头极其艰难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独眼中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再次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仿佛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来传递这个至关重要的信息。然后，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眼皮无力地垂下，再次陷入了深沉的、近乎昏迷的状态，只有胸膛那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东南……东南……”澜喃喃自语，猛地抬起头，望向小船前方，那片灰蒙蒙的、无边无际的海面。
此刻，小船正朝着东方前行。而于伯所说的东南方向，需要调整航向。
没有罗盘，没有海图，只有灰蒙蒙的天空和同样灰蒙蒙的海面作为参照。但澜相信于伯的判断。这位老海狼，哪怕在濒死之际，用最后一点清醒意识传递出的信息，也绝不会是无的放矢。
她不再犹豫，立刻调整船桨的方向，奋力向着东南方向划去。每一下划动，都倾注了她全部的力量和希望。
东南！岛屿！淡水和食物！可能的栖息地！于伯活下去的希望！
这个念头，如同最强烈的兴奋剂，注入澜几乎枯竭的身体。疲惫、伤痛、眩晕，似乎都被暂时压了下去。她的眼中，只剩下前方那片灰蓝色的、可能隐藏着生机的海域。她咬紧牙关，湛蓝色的眼眸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光芒，手臂机械而有力地挥动着船桨，破旧的小木船，在她的驱使下，调转船头，向着东南方向，更加坚定地驶去。
海风，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决心，从侧面吹来，带着微咸的气息，推动着小船，向着东南方向，缓缓前进。
灰蒙蒙的天空下，一叶破旧不堪的扁舟，载着两个濒死之人，一缕微弱的灵光，在浩渺无边、劫后余生的大海上，向着那未知的、可能存在的、名为“希望”的岛屿，艰难而顽强地，远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