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钻窍与追源(2/2)
然后,老人那嘶哑、干涩、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打破了沉默:
“第一口‘死血脓精’,引出来了。堵在心脉主窍的‘渣’,清了一小半。”
他的声音,平淡、漠然,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但已完成的工作步骤。
“他暂时,死不了了。但剩下的‘渣’,还缠在别的‘关窍’,更深,更黏。要一点一点,慢慢‘勾’。”
老人看向瘫坐在地、目光呆滞、一手一脸污血的林卫东,浑浊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
“把你手上的血,擦干净。用那边的干土,蹭掉。别用水,水气冲了‘引’,麻烦。”
林卫东浑身一颤,呆滞、空洞的目光,缓缓地、机械地,转动,看向自己那只沾满师傅胸膛喷出的、粘稠、暗红发黑、恶臭扑鼻污血粘液的左手,又看向自己同样被溅了满脸粘腻、冰凉、恶臭液体的脸。
“呕——!”
迟来的、排山倒海的恶心、恐惧、后怕、以及劫后余生的虚脱,终于冲垮了他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和意志!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干呕、咳嗽起来!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只能吐出一些酸涩的胆汁和胃液!眼泪、鼻涕、混合着脸上冰冷粘腻的污血,糊了满脸!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抽搐!
老人静静地看着他崩溃、干呕,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直到林卫东的干呕声,逐渐变成虚弱、断续的抽泣和喘息,他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嘶哑:
“哭够了,就按我说的做。清理干净。然后,生火,烧点热水。他体内阴寒,需要外热稳住心脉,等下次‘引渣’。”
说完,老人不再看林卫东,转过身,佝偻着背,慢吞吞地,走出了窝棚,重新融入外面那片灰白、冰冷、死寂的荒滩天光中。只留下窝棚内,瘫坐在地、崩溃颤抖的林卫东,昏迷不醒、但气息似乎微弱好转的陈师傅,以及那些依旧趴伏在污秽上、安静、贪婪吸食的、狰狞、诡异的“食秽精”。
空气里,浓烈、甜腥腐朽、混合了新生污血和虫液的恶臭,弥漫、沉淀。
巴黎,第十六区,一栋拥有私人庭院、外观低调但内部装饰颇具品味的奥斯曼风格公寓内。
午后慵懒、温暖的阳光,透过洁净、宽大的落地窗,在浅色橡木地板上,投下明亮、规整的光斑。空气中,飘散着上等咖啡豆研磨后醇厚、略带焦香的气息,以及新鲜羊角面包刚刚出炉的温热、甜腻的香气。
叶蘅穿着一身舒适的家居服,坐在临窗的柔软沙发里,膝盖上放着一台轻薄、但性能强劲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映照着他清隽、但此刻微蹙眉头、略显凝重的脸。
苏芷端着两杯香气四溢的咖啡,从开放式中岛厨房那边走过来。她将一杯放在叶蘅面前的小几上,自己则捧着另一杯,在叶蘅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蜷起腿,抿了一口滚烫、香浓的咖啡,满足地喟叹一声,才抬起那双清澈、灵动的眼睛,看向眉头紧锁的叶蘅。
“怎么了?从昨天参观完那个预展回来,你就一直这副表情。” 苏芷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好奇,“那匹‘湖光·初雪’虽然美得有点‘过分’,但也不至于让我们叶大专家茶饭不思吧?还是说……” 她狡黠地眨了眨眼,“被那位卡斯蒂耶先生‘真诚’的合作邀请打动了?考虑转行做艺术品掮客?”
叶蘅没有理会苏芷的调侃。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屏幕上打开的,是几个复杂的数据库检索界面、一些学术论文的摘要、以及几个加密通讯软件的窗口。
“不对劲。” 叶蘅缓缓地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罕见的困惑和凝重。
“嗯?什么不对劲?” 苏芷放下咖啡杯,坐直了身体,脸上的慵懒和调侃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专注和敏锐。她了解叶蘅,当他用这种语气说话时,通常意味着他真的察觉到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那匹丝绸。” 叶蘅抬起头,目光穿过落地窗,看向窗外明媚、但似乎蒙着一层看不透的薄雾的巴黎天空,“它的‘场’很怪。不是我熟悉的任何一种。不是单纯的‘古老’,也不是‘怨念’或‘执念’附着……更像是一种……活的,但又非生;冷的,但又不阴;美得惊心动魄,但又隐隐带着一种……吸附、或者说侵蚀感的东西。”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汇来描述那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而且,” 叶蘅的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控板上轻轻滑动,调出了另一个页面,上面是卡斯蒂耶画廊官方发布的、关于“湖光·初雪”的极其有限的介绍信息和预展现场的几张高清图片。“它的来源,太干净了。干净得……不真实。”
苏芷凑近了些,看着屏幕上的信息:“‘源自东方古老丝织工艺的当代奇迹发现’,‘匿名的私人收藏家提供’,‘历经数位顶尖专家鉴定,确认其材质与工艺的独一性与真实性’……很标准的、用来抬高身价和增加神秘感的说法啊。这种级别的‘生货’(指从未公开露面过的古董或艺术品),来源保密太正常了。很多顶级藏家都不喜欢曝光。”
“问题就在这‘太正常’上。” 叶蘅指着屏幕上预展现场的一张特写图片。图片上,“湖光·初雪”在精心设计的灯光下,流光溢彩,美不胜收。“你看这光泽,这质感。我对比了能找到的所有关于中国古代顶级丝绸的文献、图录,甚至一些秘而不宣的家族记录。没有一种,能完全匹配。它的‘润’,不是寻常‘温润’;它的‘光’,也非普通‘流光’。更像是一种……内蕴的、自身散发的‘冷光’和‘活润’。这种东西,如果是古物,不可能在历史上毫无痕迹。如果是当代作品,什么样的工艺和材料,能达到这种效果?还能瞒过那么多‘顶尖专家’的鉴定?”
苏芷仔细看着图片,清秀的眉头也微微蹙起。她虽然不是叶蘅那样的“专业人士”,但常年接触各种“非常规”事件,让她对“异常”有着异乎寻常的直觉。
“你觉得……是‘新东西’?但被伪装成了‘古物’?” 苏芷猜测道,“或者,是某种……失传的,甚至可能带有一些……非常规手段的工艺?”
“都有可能。” 叶蘅关掉图片页面,打开了一个加密的通讯窗口,里面是几条简短、用暗语书写的讯息。“我联系了几个可靠的、在东亚特别是中国有深厚人脉和渠道的朋友,请他们帮忙‘问问’。关于‘温玉’工艺,关于顶级丝绸的异常流通,特别是……近期有没有什么‘不干净’、‘说不清道不明’、但极品的东西流出。”
“有消息了?” 苏芷问。
“有一些碎片。” 叶蘅敲击着键盘,调出其中一条讯息的解码内容。“滨城那边,我一个在民俗协会挂名的朋友,提到他们协会里一个脾气古怪、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但据说对民间老手艺、特别是染织类‘偏门’很有研究的老先生,一个多月前,突然离开了滨城,说是去‘访旧’,但具体去向不明。而差不多的时间,滨城老城区,靠近旧码头的一片待拆迁的胡同区,传出过一些怪谈。”
“怪谈?” 苏芷挑眉。
“嗯。” 叶蘅点开另一条解码信息,“说是那片胡同最深处,有个废弃多年的老染坊。以前就有闹鬼的传闻,没人敢靠近。最近,有夜里路过的流浪汉或者拾荒者,说听到里面传来奇怪的声音,像是很多人在很低地念经,又像是很多虫子在爬,还闻到过特别冲、特别怪的臭味。有人壮着胆子靠近看过,说看到过里面有微弱、晃动的火光,但白天去看,又什么都没有,门锁都是锈死的。”
“染坊?怪声?臭味?” 苏芷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和我们看到的那匹丝绸,有关联吗?那丝绸的感觉……虽然美,但确实有点‘冷’得过头,甚至……让人有点不舒服。而且,预展上那对亚裔,叫保罗和梁……梁文亮的,他们的状态,也很怪。尤其是那个梁文亮,亢奋得有点……不正常。像是被什么东西‘催’的,或者……透支的。”
叶蘅微微颔首,目光深沉:“滨城那边,我让朋友继续打听,特别是那个离开的老先生和那个废弃染坊的详细信息。至于巴黎这边……” 他切换到另一个页面,上面是卡斯蒂耶画廊的官方信息和卡斯蒂耶本人一些公开可查的背景资料。
“这位卡斯蒂耶先生,表面上看,是巴黎艺术圈资深、权威、手腕高明的大人物。画廊历史悠久,信誉卓着。他本人眼光毒辣,人脉深广,是很多顶级藏家和博物馆的‘白手套’和顾问。但是……” 叶蘅的手指,在触控板上轻轻敲击着,“我托了一些特殊渠道的朋友,从侧面了解了一下。这位先生,除了明面上的生意,似乎和一些……研究界限比较模糊的私人基金会、以及某些对‘超自然遗产’和‘异常艺术品’有特殊兴趣的隐形收藏家圈,走得很近。他经手的‘特殊物品’,不止一次。”
苏芷端起咖啡,轻轻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小口,沉吟道:“所以,这匹‘湖光·初雪’,可能不仅是一件‘艺术品’或‘商品’?它被卡斯蒂耶拿到,准备在巴黎重磅推出,背后可能还涉及一些……我们熟悉的领域的‘兴趣’和‘交易’?”
“很大可能。” 叶蘅关掉电脑,身体向后,靠在柔软的沙发靠背上,闭上了眼睛,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那匹丝绸给我的感觉……很不好。它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被精心培育、或者说‘催生’出来的某种东西。而且,它似乎能影响靠近它的人的情绪和状态。保罗和梁文亮是明显的例子。预展上其他一些靠得特别近、看得特别久的人,离场时的精神状态,也有些微妙的亢奋或恍惚。这绝对不正常。”
“你想查下去?” 苏芷看着他,直接问道。
叶蘅睁开眼,那双平时温和、此刻却锐利如刀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
“既然碰上了,而且感觉这么‘不好’,不弄明白,我睡不着。” 他拿起小几上那杯已经微凉的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让他精神微微一振。“而且,我有种预感,这东西如果真有问题,放在卡斯蒂耶那样的人手里,在巴黎这种地方公开亮相、交易,可能会引出更大的麻烦。滨城那边的‘怪谈’和这位丝绸的‘出现’,时间点太接近了。我不相信是巧合。”
“需要我做什么?” 苏芷放下咖啡杯,坐直身体,脸上露出认真、准备干活的表情。
“两件事。” 叶蘅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利用你在巴黎的人脉,特别是那些消息灵通、喜欢混迹各种沙龙和私人聚会的朋友,打听一下,最近艺术圈里,关于这匹‘湖光·初雪’,除了官方宣传,还有没有其他小道消息,尤其是关于其真正来源、以及某些‘特殊圈子’对它的兴趣。卡斯蒂耶的保密工作做得太好,明面上很难突破。”
“明白,交给我。那些太太小姐们的下午茶沙龙,可是情报集散地。” 苏芷狡黠地笑了笑。
“第二,” 叶蘅神色更加凝重,“我们需要一个更近距离、更不受干扰的机会,仔细‘看看’那匹丝绸。预展上人太多,环境也经过精心设计,干扰太大。我需要确认,它那种‘场’,到底是什么性质,强度如何,以及……它和滨城那边可能存在的‘东西’,有没有更深层次的联系。”
“潜入卡斯蒂耶画廊的保险库?” 苏芷挑眉,但眼神里并没有太多惊讶,反而闪过一丝兴奋和挑战的光芒,“那可是比卢浮宫安保还变态的地方。听说他们的VIP保险库,连只蚊子飞进去都能被扫描出公母。”
“硬闯是下下策,而且容易打草惊蛇。” 叶蘅摇头,“卡斯蒂耶不是普通人,他的安保系统肯定有非常规的部分。我们需要一个合理、自然的,能让我们再次、近距离接触那匹丝绸,并且有足够时间和相对私密空间进行‘观察’的机会。”
苏芷手指轻轻点着下巴,思索道:“合理、自然的机会……除非他能主动邀请我们,以‘专家’或‘特别顾问’的身份,在非公开场合,再次近距离鉴赏……但这几乎不可能,我们和他并没有那么深的交情,而且他显然对这匹丝绸的‘秘密’看得很重。”
“未必。” 叶蘅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冷峭、了然的弧度,“如果……我们手里,有他不得不感兴趣,或者说,能让他觉得有必要用‘湖光·初雪’来交换或验证的‘东西’或‘信息’呢?”
苏芷眼睛一亮:“你是说……滨城那边?”
“对。” 叶蘅点头,“等我朋友关于滨城那个离开的老先生和废弃染坊的更详细消息传过来。如果确认那里确实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而且很可能和某种失传的、带有‘异常’性质的古老丝织或印染工艺有关……那么,这条信息,对我们来说,可能就是一张能敲开卡斯蒂耶先生那扇‘非公开鉴赏’之门的‘门票’。”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明媚、但仿佛蕴藏着无数隐秘与交易的巴黎天空,声音低沉、清晰:
“卡斯蒂耶先生是顶尖的商人,也是顶尖的‘猎手’。他对‘独特’、‘稀有’、‘神秘’的东西,有着超乎寻常的敏锐和贪婪。如果我们能证明,我们知道一些关于这匹丝绸‘源头’的、更有价值、更隐秘、甚至可能威胁到他现有叙事的信息……他一定会想见我们,并且,不介意用一次‘私下的、深入的鉴赏’,来交换,或者,来‘评估’我们手中信息的真伪和价值。”
苏芷了然地点点头,但随即又蹙眉道:“但这很冒险。卡斯蒂耶不是善茬。如果我们透露了滨城的信息,却没能从他那里得到我们想要的‘观察’结果,或者反而引起了他的警觉和敌意……”
“所以,信息要有选择、有分寸地给。既要勾起他的兴趣,又不能全盘托出。滨城那边的具体情况,我们自己也还没完全掌握,这反而是我们的优势。” 叶蘅冷静地分析道,“而且,我们的主要目的,是近距离确认那匹丝绸的‘异常’性质,而不是和卡斯蒂耶正面冲突。只要有机会靠近,用我的‘方法’仔细‘看’过,很多东西,就能有更清晰的判断。到时候,是深入追查,还是及时抽身,我们会有更多的选择和主动权。”
他看向苏芷,目光沉稳、坚定:“当然,风险肯定有。所以,在我们采取任何行动之前,必须先等滨城那边更确切的消息,同时,也要把我们自己的‘退路’和‘应急方案’准备好。巴黎,毕竟是他的地盘。”
苏芷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脸上露出一个混合了紧张、兴奋和坚定的笑容:“明白了。那就……双线并进。我负责巴黎圈内的‘风声’,你等滨城的‘实信’。等两边都有了些眉目,我们再决定,怎么去‘敲’卡斯蒂耶先生那扇 guarded(守卫森严)的门。”
叶蘅微微颔首,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明媚的巴黎午后阳光,温暖地洒在奥斯曼风格的建筑立面上,车水马龙的街道,繁华、喧嚣、充满活力。
但在这明媚、繁华的表象之下,冰冷、精密的保险库深处,那匹“湖光·初雪”静静流淌着不似人间的光泽;遥远的东方滨城,荒滩破窝棚内,诡异的虫子正在吸食污秽,老人沉默伫立,林卫东在崩溃中挣扎;而无形的丝线,似乎正随着信息的流动、猜测的成形、和计划的萌芽,在这座光之城的某个角落,悄然收紧。
一场围绕“奇迹”与“异常”、“源头”与“终端”、“古老诡秘”与“现代贪婪”的暗涌与追索,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