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灰烬与抉择(2/2)
不,那甚至不像是“词句”。更像是一串模仿某种自然声响——比如昆虫爬行、甲壳摩擦、或某种粘稠液体缓慢滴落、渗透——的、极其古怪、原始、充满某种难以言喻韵律和力量感的喉音、气音和短促音节的组合。
“咯……嚓……嘶……簌簌……嗒……”
声音不高,甚至低沉得有些模糊。但在这死寂、只有寒风呜咽和虫群沙沙声的荒滩上,却异常清晰、穿透力极强。那古怪的音节和韵律,仿佛自带一种奇异的、冰冷的、无形的波动,随着老人的念诵,缓缓地、如同水波般,以他为中心,荡漾、扩散开来。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原本目标明确、坚定、笔直朝着窝棚、朝着地上污血蠕动、拖行而来的暗沉虫群,在进入老人前方大约五步的距离时,骤然停了下来。
不是一只两只,而是整个虫群,齐刷刷地,同时停下了蠕动、拖行的动作。那沙沙的摩擦声,戛然而止。
然后,在老人那低沉、古怪、充满韵律的“念诵”声中,这些暗沉、诡异的虫子,开始原地、轻微、但同步地摇晃、摆动起它们那扁平、粗糙、布满诡异纹理的身体。仿佛在聆听,又仿佛在回应着那古怪的“念诵”。
几秒钟后,虫群最前方的几只虫子,率先有了进一步的动作。它们缓缓地、笨拙地,调转了方向。不再是朝着窝棚,而是朝着老人念诵时,微微侧向的、窝棚侧面、一片更加荒芜、只有乱石和冻土的空地。
紧接着,如同接到了无声的指令,整个虫群,开始缓慢、但有序地,跟随着最前方那几只虫子,调转方向,朝着老人侧向指引的那片空地,蠕动、拖行而去。
它们绕过了窝棚入口,绕过了老人凝立不动的身影,拖着身上那些暗沉、粘稠的污迹,在冻土和枯草上,留下一道道新的、蜿蜒、粘腻的湿痕,发出轻微、但依旧令人牙酸的沙沙声,缓缓地、集体地,爬向了那片空地。
自始至终,老人没有移动一步,没有回头看一眼,只是持续地、低沉、平稳、充满那种古怪韵律地,念诵着那些听不懂的音节。他的双手,依旧保持着虚托、放松的姿态,但那双枯瘦的手掌掌心,在灰白的晨光映照下,似乎隐隐有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暗沉的光泽,在皮肤下、或掌心纹路间,一闪而逝。
林卫东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诡异、难以置信的一幕。那些令人极度恶心、恐惧的虫子,竟然……竟然被老人那古怪的、听不懂的“念诵”,给“引开”了?它们似乎能“听懂”?或者,是被那“念诵”声中蕴含的某种无形的、他无法理解的“力量”或“韵律”所影响、驱使?
这……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和理解范畴!这老人,究竟是什么人?他用的,又是什么诡异、非人的手段?
虫群,缓慢、但坚定地,全部爬离了窝棚入口附近,聚集到了老人侧向指引的那片空地上。它们不再前进,而是开始在空地上,缓慢、但同步地,蠕动、聚集、堆叠,形成一个不大、但密集的、暗沉、蠕动的虫团。
然后,更加诡异、骇人的一幕出现了。
那些聚集在一起的虫子,开始相互啃噬、撕咬!不是混乱的攻击,而是一种有序的、仿佛某种仪式或本能的相互吞噬!甲壳碎裂、肢体折断、体内那些暗沉、粘稠、带着诡异靛蓝底色和甜腥腐朽气的汁液,迸溅、流淌出来,污染了身下的冻土,散发出更加浓烈、令人作呕的恶臭!
而在相互啃噬的过程中,一些虫子迅速地死去、干瘪,而另一些虫子,则在吞噬了同类后,身体似乎微微膨胀、甲壳颜色变得更加暗沉、甚至泛起一种不健康的、诡异的、暗蓝色的油光,行动也似乎稍微**灵活、迅捷了那么一丝丝。
这残酷、诡异、如同养蛊般的场景,就在老人面前,在灰白、冰冷的晨光下,无声、但惨烈地上演着。老人依旧没有停止那低沉、古怪的“念诵”,只是那“念诵”的韵律,似乎微微发生了变化,变得更加急促、短促,仿佛在催促、引导着这场同类相食的进程。
林卫东胃里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和恐惧,让他浑身冰冷、手脚发麻。他死死地捂住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敢再看那骇人的场景。但耳边那低沉、古怪、持续的“念诵”声,和空气中越来越浓烈的、混合了虫尸腐烂、污血甜腥、以及某种更深层腐朽的恶臭,却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耳朵和鼻子,折磨着他的神经。
这……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这老人……到底是什么“人”?他们师徒,到底……卷入了什么样的、可怕、非人的事件之中?
巴黎,第八区,卡斯蒂耶画廊,内部办公室。
这里的“无声战争”,也进入了最关键、最紧绷、最需要抉择的时刻。
卡斯蒂耶先生提出的那份“新的、补充性的文件”和“技术确认与风险知情声明”,如同一份设计精巧、条款严密、看似公允、实则将全部潜在风险和责任巧妙转移的“卖身契”,赤裸裸地摆在了保罗和梁文亮面前。
签署,意味着他们将以“核心参与者”的身份,正式背书“湖光·初雪”的一切“独特性”和“潜在体验差异”,并将未来可能出现的任何“问题”,在法律和商业层面,与卡斯蒂耶画廊、与收藏方,进行清晰、彻底的切割。他们将成为“温玉”工艺和“湖光·初雪”作品唯一的、官方的、法律意义上的“技术解释与风险承担方”。
不签署……意味着合作可能立刻终止,前期所有的投入、心血、以及即将到手的、足以改变命运的巨额财富和名声,都可能化为泡影。甚至,以卡斯蒂耶先生的能量和手腕,他们可能会面临更糟糕的后果——比如,因“隐瞒关键技术风险”或“提供不实信息”而引发的法律纠纷、行业封杀,甚至身败名裂。
办公室内,寂静得能听到空调系统那微弱、持续的嗡嗡声,以及三个人或沉重、或急促、或压抑的呼吸声。柔和的人造灯光,洒在昂贵的地毯和深色实木家具上,营造出一种温暖、私密、与世隔绝的假象,但空气里弥漫的,却是冰冷、凝滞、充满算计和压力的实质。
保罗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眼神剧烈地闪烁、游移,在绝望、挣扎、恐惧、以及一丝不甘的侥幸之间,疯狂地切换。他的双手,在膝盖上死死地攥紧,指节发白,手心里满是冰冷粘腻的汗水。卡斯蒂耶先生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锁链,一条一条,清晰、沉重地,捆缚在他的身上,让他窒息。他仿佛能看到,一旦签下那份文件,未来可能面临的、无穷无尽的法律诉讼、行业质疑、乃至更可怕的、超出法律范畴的、难以言说的麻烦。但……不签?那匹丝绸的秘密,那诡异的、让人不安的“感觉”,那滨城染坊里可能发生的、更加恐怖的事情……还有眼前这唾手可得的、足以让他跻身顶级材料学家、名利双收的机会……放弃?他不甘心!他不能放弃!
梁文亮的脸色,同样苍白,但那种苍白之下,却燃烧着一种病态的、孤注一掷的、近乎疯狂的炽热。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卡斯蒂耶先生,瞳孔深处,仿佛有两簇幽暗、执拗的火焰在跳动、燃烧。卡斯蒂耶的提议,固然是风险转移,是将他绑上战车、独自面对未来一切不确定性的、冰冷的商业算计。但,这也同样意味着,卡斯蒂耶先生认可了“湖光·初雪”的“非凡价值”,甚至愿意以这种“包装风险”的方式,来最大化它的商业价值!这意味着,他的“温玉”工艺,他的“光之瀑”奇迹,将真正登上世界顶级艺术的殿堂!他将不再是那个在滨城破旧染坊里、守着祖传手艺、穷困潦倒的匠人,他将成为开宗立派、点石成金、被世界认可和追逐的大师!法律风险?未来麻烦?与这一步登天、名利双收、实现毕生野心和执念的机会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富贵险中求!他梁文亮,赌了!
“我签。” 梁文亮嘶哑、但异常清晰、坚定的声音,打破了办公室内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挺直了那因为长期伏案工作而略显佝偻的脊背,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激动的潮红,眼睛里的光芒,灼热、偏执、不容置疑。
保罗浑身一震,猛地转过头,看向梁文亮,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混合了惊愕、恼怒和一丝被背叛的绝望。他想说什么,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卡斯蒂耶先生银灰色的眼睛,在梁文亮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平静、深邃,仿佛能穿透梁文亮眼中那灼热的、孤注一掷的光芒,看到他内心最深处的贪婪、恐惧和疯狂。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温和、专业、但眼底深处依旧没有任何温度的、公式化的微笑。
“明智的选择,梁先生。” 卡斯蒂耶的声音,平稳、赞许,仿佛只是在评价一份普通的商业合同,“‘湖光·初雪’的非凡价值,值得我们用最专业、最负责任的方式去呈现和守护。您的远见和魄力,令人钦佩。”
然后,他将目光,转向脸色惨白、浑身颤抖、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保罗。
“那么,保罗先生,” 卡斯蒂耶的声音,依旧平稳、清晰,但其中蕴含的压力,却有增无减,“您的决定是?”
保罗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看着卡斯蒂耶先生那平静、但充满无形压力的眼神,又看了看旁边眼神灼热、偏执、如同赌徒般押上一切的梁文亮,最后,目光落在了自己颤抖、冰冷、满是汗水的双手上。
滨城染坊里,那冰冷、粘稠、蠕动的“毒”,那师傅滚烫、枯槁、濒死的身体,那口封住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老靛缸,以及那匹在巴黎展厅里、流光溢彩、美得惊心动魄、却又隐隐透着诡异、不安的“湖光·初雪”……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疯狂闪现、交织、冲撞。
恐惧,无边无际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但恐惧的深处,是更深的、不甘的火焰在燃烧、啃噬。他穷了大半辈子,在学术界默默无闻,受人白眼,好不容易抓住这个千载难逢、可能一举成名、改变命运的机会……难道,就要因为那些说不清、道不明、也许只是自己吓自己的“诡异感觉”,因为万里之外、一个破旧染坊里可能发生的、与自己无关的“意外”,而放弃吗?
卡斯蒂耶先生已经给出了“解决方案”。将风险“包装”、“说明”、“知情同意”。法律文件会保护……至少是表面上保护……画廊和收藏方。自己和梁文亮,是“技术提供方”,是“工艺创造者”,是“风险告知方”……只要那匹丝绸在巴黎、在卡斯蒂耶画廊的“专业”运作下,不出“大问题”……那滨城的事情,或许……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永远也不会和巴黎这边联系起来……
赌。像梁文亮一样,赌一把。
保罗猛地抬起头,眼睛因为极度的紧张、恐惧和孤注一掷的疯狂,而布满血丝、微微凸出。他嘶哑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我签。”
声音干涩、微弱,带着明显的颤抖,但其中的决绝,却清晰可辨。
卡斯蒂耶先生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一些,那笑容依旧温和、专业,但银灰色的眼底深处,似乎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冰冷的满意光芒。
“很好。” 他平静地说,仿佛只是确认了一项普通的商务合作,“我会让律师准备文件。两位,合作愉快。”
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办公室一侧那奢华、沉重的酒柜前,取出三个晶莹剔透的水晶杯,和一瓶琥珀色、标签古老的威士忌。他动作优雅、从容地斟了三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中荡漾,折射出温暖、诱人的光泽。
他将其中两杯,递给依旧坐在椅子上、脸色各异、但都紧绷的保罗和梁文亮,自己则举起剩下的一杯。
“为了‘湖光·初雪’,” 卡斯蒂耶先生的声音,平稳、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庆祝胜利的语调,“也为了我们……成功的合作。”
他微微举杯,银灰色的眼睛,在琥珀色酒液的映衬下,闪烁着冷静、锐利、掌控一切的光芒。
保罗和梁文亮,机械地、僵硬地,举起酒杯。三只水晶杯,在空中轻微地碰撞,发出清脆、冰冷的声响。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荡漾,映照着办公室温暖、奢华的灯光,也映照着三个人各怀心思、紧绷、不安的脸。
协议,达成了。以“风险知情”和“法律背书”的方式。巴黎这条线上,暂时铺平了道路。而滨城那条线上,诡异、恐怖、非人的“虫子”和“念诵”,仍在继续。
无形的丝线,在巴黎的觥筹交错与滨城的诡异虫噬之间,似乎被什么东西,无声地、又拉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