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啃噬与契约(1/2)
滨城,荒滩,破窝棚外。
灰白、冰冷、缺乏生机的天光,如同巨大、肮脏的毛玻璃,笼罩着这片死寂、荒芜的冻土。寒风呜咽依旧,卷起细碎、干燥的沙尘和枯草屑,在凝固、诡异的空气中,打着微小、凌乱的旋儿。
老人佝偻、凝立的背影前,那片被虫群占据的空地上,无声、惨烈、令人头皮发麻的同类啃噬,仍在继续。
那些暗沉、诡异、甲壳粗糙、布满不祥纹理的虫子,聚集、堆叠成一个脸盆大小、不断蠕动、表面起伏不定的暗色虫团。虫团内部,传出密集、细微、令人牙酸的咔嚓、嘶啦声——那是坚硬甲壳被咬穿、细足被扯断、粘稠内脏被吸食的声音。这声音不大,却极其清晰、穿透了风声,钻进窝棚内林卫东的耳朵,摩擦、抓挠着他早已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空气中,那混合了虫尸腐败、污血甜腥、以及某种更深层、难以名状的腐朽的恶臭,更加浓烈、粘稠,几乎凝为实质,包裹、渗透着这片区域。就连那冰冷、干燥的寒风,似乎也无法将这顽固、令人作呕的气息彻底吹散。
虫团表面,不断有暗沉、粘稠、带着诡异靛蓝底色的汁液渗出、滴落,在下方冰冷、板结的冻土上,积出一小滩颜色更深、更粘腻的污迹。而虫团本身,随着持续的啃噬,体积似乎在缓慢、但肉眼可见地缩小、凝实。那些被啃食殆尽、只剩下空瘪甲壳的虫子尸体,如同被丢弃的、干枯的、暗沉谷壳,纷纷从虫团边缘脱落、散落,在冻土上铺开一片细碎、暗沉、了无生机的“残骸”。而剩下那些吞噬了同类、身体微微膨胀、甲壳颜色更加暗沉、泛起诡异油光的虫子,则显得更加活跃、凶悍,在缩小、凝实的虫团核心,继续着永无休止、残酷的相互攻击与吞噬。
整个过程,安静、有序、高效得令人心底发寒。没有混乱的嘶鸣,没有无谓的挣扎,只有那持续不断、细微密集的啃噬声,和虫团体积缓慢、坚定的缩减、凝实。
老人依旧站在虫团不远处,佝偻的背影纹丝不动,仿佛一尊风化千年、看惯生死的石雕。他口中那低沉、古怪、充满奇异韵律的“念诵”,不知何时已经停止。那双之前虚托、掌心向上的枯瘦双手,也已重新、自然地拢回了破旧的袖子里。他只是静静地、沉默地,看着眼前这残酷、诡异的虫团自我吞噬、凝炼的过程,那双浑浊、深陷、仿佛能吸纳所有光线的眼眸,在灰白天光下,晦暗不明,看不出任何情绪。
窝棚内,林卫东死死地捂着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敢再看那骇人的场景。但空气中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恶臭,和耳边那细微、密集、如同刮骨磨牙的啃噬声,却不受控制地钻进他的鼻子和耳朵,折磨着他的感官,撕扯着他脆弱、濒临崩溃的神经。
他浑身冰冷、颤抖,胃里翻江倒海,一股股酸水不断涌上喉咙,又被他强行咽下。右臂伤口的冰冷、麻木、刺痛,在此刻似乎都被这更加强烈、更加具体、更加非人的恶心与恐惧所压制、掩盖。师傅那只冰冷、枯瘦的手,在他手中,依旧感觉不到多少生机,只有那微弱、断续的呼吸,还在顽强、又极其脆弱地证明着生命的存在。
这一切……到底是什么?这些诡异、可怖的虫子,从何而来?为何会被师傅吐出的污血吸引?老人那古怪的“念诵”,为何能引导、控制它们?这老人……究竟是何方神圣?是敌是友?他口中的“等”,究竟是在等什么?等这些虫子自相残杀完毕?还是等……那口染坊缸里,更加可怕的“东西”?
无数个疑问,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啃噬着林卫东的心。但他不敢问,甚至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能僵硬地坐着,被动地、恐惧地,等待着眼前这诡异、未知进程的结束,等待着老人下一步、莫测的行动。
时间,在啃噬声、恶臭、和凝固的恐惧中,缓慢、粘稠地流逝。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空地中央,那个脸盆大小、不断蠕动、自我吞噬的虫团,体积已经缩小到只有碗口大小,颜色也从最初的暗沉黑灰,变成了更加深邃、粘腻、近乎墨黑、表面却泛起一层诡异、不健康、暗蓝色油光的、凝实的一团。虫团内部的啃噬声,逐渐变得稀疏、缓慢,最终,彻底**停了下来。
剩下的虫子,似乎只剩下寥寥数只,它们紧紧地、几乎融为一体地纠缠、堆叠在那个墨黑、泛着暗蓝油光的小虫团中,一动不动,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也仿佛完成了某种仪式、进入了某种蛰伏或蜕变的状态。
那持续不断、令人牙酸的啃噬声,终于消失了。
荒滩上,只剩下寒风呜咽,和窝棚内篝火余烬偶尔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噼啪声。
空气中那浓烈、令人作呕的恶臭,似乎也随着啃噬的停止,而略微淡去了一些,但依旧顽固地弥漫着,混合了冻土的土腥和远处河道的水腥,形成一种更加复杂、沉闷、不祥的气息。
老人终于有了动作。
他那佝偻的背影,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仿佛从长久的沉寂中苏醒。然后,他慢吞吞地,转过身,面向窝棚。
灰白、冰冷的天光,斜斜地照在他那张皱纹深深刻、如同干裂大地、毫无表情、麻木的脸上。他浑浊、深陷的眼睛,平静、无波地,扫过窝棚内瘫坐、颤抖、面无人色的林卫东,以及地上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陈师傅,最后,落在了窝棚内、地上那滩暗红发紫、粘稠恶臭、已经开始微微凝固的污血上。
他的目光,在那滩污血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平静、专注,仿佛在观察、评估着什么,又仿佛只是漠然地注视。
然后,他抬起那枯瘦、布满暗沉疤痕和老茧的脚,迈过窝棚低矮的、用破木板和枯草胡乱搭成的门槛,走了进来。
他的步伐,缓慢、沉稳,踩在冰冷、污秽的地面上,发出轻微、沉闷的声响。随着他的进入,窝棚内原本就凝滞、压抑的空气,似乎更加沉重、粘稠了几分。他身上那股混合了陈旧衣物、尘土、药草、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陈旧金属或干燥泥土的、晦涩、古老的气息,瞬间压过了窝棚内原有的霉味、土腥、血污恶臭,以及篝火的焦木味,充斥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林卫东的心脏,骤然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地,用自己尚且能动的左臂,更加用力地,挡在了昏迷的陈师傅身前,尽管这个动作在老人面前,显得如此无力、如此可笑。他抬起头,惊恐、戒备、又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哀求,看向走近的老人。
老人没有理会林卫东那徒劳、惊恐的戒备姿态。他径直走到那滩污血前,停下脚步,微微弯下腰,那双浑浊、深陷的眼睛,凑近了些,仔细地观察着污血的颜色、质地,以及其中混合的那些暗沉发黑、如同烧焦棉絮或组织碎块的东西。
他看得很仔细,甚至伸出手,用那枯瘦、指甲暗沉的食指,轻轻地、拨弄了一下污血边缘已经有些凝固、但依旧粘稠的部分,然后凑到鼻子前,极其轻微地嗅了一下。
林卫东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老人的动作,心脏狂跳,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老人直起腰,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林卫东,落在昏迷的陈师傅那苍白、死寂、气息奄奄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那嘶哑、干涩、苍老的声音,缓缓地响起,打破了窝棚内死寂、沉重的沉默:
“‘阴火’烧得深,‘渣’也沉。吐这一口,顶多泄了三成。剩下的,还堵在‘关窍’和‘心脉’里。再吐,他这身子骨,就散架了。”
他的声音平静、漠然,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冰冷、残酷的事实。
林卫东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坠入了无底冰窟。三成?只逼出了三成“毒”?那剩下的七成……还堵在师傅的“关窍”和“心脉”里?师傅他……
“前辈!求求您!救救我师傅!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林卫东再也忍不住,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和绝望的哀切,挣扎着想要挪动身体,向老人靠近、哀求。
老人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没有任何情绪,却让林卫东瞬间僵住,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办法,有。” 老人缓缓地说,嘶哑的声音在寂静的窝棚里,清晰、冰冷,“但,不是现在。也不是用‘药’。”
他抬起手,指向窝棚外,那片空地上,那个缩小、凝实、墨黑、泛着暗蓝油光、一动不动的虫团。
“等那东西,‘醒’过来。或者,‘吃’饱了。” 老人的声音,平淡得可怕,“用它,能‘引’出剩下的‘渣’。但,是‘引’出来,还是……连‘魂’一起‘扯’出来,就看他的‘命’,和那东西的‘胃口’了。”
用……用那诡异、可怖、刚刚经历了惨烈同类相食的虫团……来给师傅“引”出体内剩下的“毒”?
林卫东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刚才那些虫子相互啃噬、汁液迸溅、恶臭扑鼻的骇人场景。用那样的“东西”,来接触师傅的身体,甚至……“引入”师傅体内?这……这哪里是“治病”?这分明是……是更加恐怖、更加匪夷所思、甚至可能比“毒”本身更加致命的邪术!
“不……不行!” 林卫东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抗拒而尖锐、变调,“那……那些东西……它们……它们会害死师傅的!前辈!求求您!用别的办法!您一定有别的办法的!求求您!”
老人静静地看着他,那浑浊、深陷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细微、难以察觉的、类似嘲讽或漠然的光芒。
“别的办法?” 老人嘶哑地重复了一句,缓缓地摇了摇头,“‘温玉’的‘火’,是‘阴火’。烧的是‘髓’,蚀的是‘魂’。寻常的药石,碰不得,压不住。那口缸里的‘汤’,是‘引’,也是‘毒’。他碰了,沾了,就是‘劫’。这‘劫’,要么‘过’,要么‘死’。”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地上那滩污血,声音平淡、却字字如冰:
“现在,能‘吊’住他这口气,能‘引’出那些‘渣’的,只有跟那口缸、跟那‘汤’、同出一源,但又‘饿’了更久、更‘凶’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窝棚外那个墨黑、暗沉、一动不动的虫团。
“那些‘食秽虫’,靠吃染坊里那些‘陈年污秽、阴毒渣滓’活着。你师傅吐出来的这口‘血渣’,对它们来说,是‘大补’。但它们‘饿’得太久,性子‘野’了,光吃‘渣’不够,还想吃‘活气’,吃‘魂’。”
“等它们‘吃’饱了那口‘血渣’,‘醒’过来,暂时‘乖’一点,才能用。用它们,去把你师傅身体里剩下的、更‘深’的‘渣’,‘引’出来。就像……用‘磁石’,吸出扎进肉里的‘铁砂’。”
老人的解释,冰冷、直白、残酷,将“治疗”的过程,描述得如同一场与虎谋皮、刀尖舔血、随时可能被反噬吞噬的危险交易。
林卫东浑身冰冷,如坠冰窟。他听懂了。老人要用那些靠吃“污秽、阴毒”为生、刚刚经历过同类相食、凶性未泯的诡异虫子,来“治疗”师傅。这过程,九死一生。甚至,可能十死无生。
“前……前辈……” 林卫东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无尽的恐惧和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那……那如果不用……我师傅……他还能撑多久?”
老人沉默了片刻,浑浊的目光,再次落在陈师傅那苍白、死寂、气息奄奄的脸上,仿佛在评估、计算着什么。
“不用,” 他缓缓地、清晰地说,“靠那点药力吊着,加上他自己那点残存的元气……最多,撑到明天日出。日出之后,阳气升,阴火灼,‘髓’枯‘魂’散。神仙难救。”
明天日出……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