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阴火(2/2)
老人对陈师傅剧烈的反应和林卫东的惊呼,置若罔闻。他叩击弹动兽皮袋的手指,反而更快、更急、更有力!那节奏,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引导,更像是一种狂暴的、不容抗拒的、强行的、催逼!
“哒哒哒哒!噗噗噗噗!”
袋口缝隙内,“毒芽”的光芒,炽烈到了极点!幽紫色的光芒,几乎将整个兽皮袋都映照得半透明,隐约可以看到里面那颗米粒大小的、正在疯狂蠕动、涨缩、仿佛要炸开的、幽光闪烁的胶质体!那股冰冷、粘稠、带着腐朽靛蓝气和血肉甜腥的怪味,浓郁得几乎凝结成了实质,化作一股肉眼可见的、极其稀薄、但确实存在的、暗沉发紫的、如同活物般扭曲、盘旋的雾,死死缠绕、包裹住陈师傅的口鼻,甚至试图钻进他的耳朵、眼睛!
“嗬——!!!”
陈师傅猛地睁开了眼睛!
但那不是清醒的眼神。那双眼睛,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瞳孔涣散、失焦,里面没有任何神智,只有极致的痛苦、疯狂,以及一种……冰冷、怨毒、仿佛来自深渊的、非人的光芒!他死死地瞪着上方,瞪着老人手中那个散发着炽烈幽光、喷吐着冰冷紫雾的兽皮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身体如同离水的鱼,疯狂地、不规律地弹动、抽搐,四肢挥舞,仿佛在抗拒、在挣扎、在与某种无形的东西搏斗。
而随着他这最后的、剧烈的挣扎,他口鼻中喷出的、那暗红色的、带着腐朽靛蓝气的、烟雾般的气息,骤然变得浓郁、清晰!不再是稀薄得几乎看不见的烟雾,而是变成了一股粘稠的、暗沉的、如同污血混合了靛蓝淤泥、又仿佛烧焦的油脂般、拉出细丝的、散发着浓烈腐朽和焦糊恶臭的、暗红色气息,源源不断、争先恐后地从他口鼻中喷涌、流淌而出!
这暗红色的、粘稠的、恶臭的气息,仿佛有生命一般,一离开陈师傅的身体,就迫不及待地、贪婪地、扑向老人手中兽皮袋口缝隙内、那颗“毒芽”散发出的、冰冷幽紫的光芒和凝聚的怪味!
两股气息,一暗红污浊,一幽紫冰冷,在陈师傅口鼻上方、兽皮袋口下方那不足三寸的狭小空间里,相遇、纠缠、碰撞、融合!
“嗤——!!!”
一声尖锐、刺耳、如同冷水浇入滚油、又像是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疯狂啃噬金属的、令人牙酸的声响,猛地爆发出来!声音不大,却无比清晰、钻脑,听得林卫东头皮发麻,耳膜刺痛!
伴随着这声响,那暗红色的污浊气息和幽紫色的冰冷怪味,剧烈地反应、湮灭、蒸腾,化作一股更加浓郁、更加诡异、颜色难以形容的、如同浑浊污水混合了紫色荧光、不断翻滚冒泡的、令人作呕的烟雾,迅速弥漫、扩散开来!这烟雾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了焦糊、腐朽、甜腥、金属锈蚀、以及某种更深层次的、冰冷恶意的、令人精神极度不适的复杂恶臭,瞬间笼罩了陈师傅头部周围一小片区域,也向着旁边的老人和林卫东飘散过来!
老人似乎早有准备。在那诡异烟雾弥漫开来的瞬间,他那张一直毫无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眉头紧蹙的变化。他捏着兽皮袋的手,极其迅速地、向旁边一偏、一收,避开了那翻滚弥漫的、颜色诡异的烟雾。同时,他另一只一直空着的手,闪电般探入怀中,又更快地抽出,指间似乎夹着一点暗黄色的、粉末状的东西,手腕一抖,将那粉末准确地弹入了那翻滚的诡异烟雾之中。
“噗!”
一声轻微的闷响。那暗黄色的粉末一接触烟雾,便如同火星掉入油锅,瞬间爆燃起一团短暂、明亮、但毫无热量、反而带着一股刺鼻硫磺和草药混合气味的、苍白色的火光!火光一闪即逝,将那翻滚的诡异烟雾,短暂地、剧烈地灼烧、净化了一下。烟雾的颜色,似乎变淡、变稀薄了一些,那股令人作呕的复杂恶臭,也减弱了不少。
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一小部分稀释、淡化的烟雾,飘散开来,被近在咫尺的老人,和稍远处的林卫东,吸入了少许。
老人只是微微侧了侧头,浑浊的眼睛似乎眯了一下,那张如同风干核桃般的脸上,看不出任何不适,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而林卫东,只是吸入了一点点那稀释后的烟雾,就感到一阵剧烈的头晕、恶心,喉咙和气管里,传来一阵火烧火燎的刺痛和瘙痒,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这烟雾,比他之前在染坊闻到的任何怪味,都更加刺激、更加具有侵蚀性!仅仅是吸入一点点,就让他感觉肺部像被无数细小的针扎了一样难受!
这就是“阴火”被“钓”出来时,与“毒芽”气息反应、湮灭产生的“废烟”?仅仅是逸散的一点点,就如此可怕!那师傅体内,正在被源源不断“钓”出的、那暗红色污浊气息的源头……又该是何等的恐怖、何等的“毒”?!
林卫东心中骇然,一边咳嗽,一边用那只还能动的手臂,死死捂住口鼻,惊恐地看着师傅,看着老人,看着那依旧在“嗤嗤”作响、不断有暗红色污浊气息被“钓”出、与幽紫色冰冷怪味反应、产生诡异烟雾的过程。
陈师傅的挣扎和呛咳,在最初那剧烈的爆发后,似乎渐渐减弱了。但他身体抽搐、痉挛的幅度,却似乎更大、更不规律了。他喉咙里发出的嗬嗬声,也变成了断断续续的、仿佛破风箱漏气般的、带着浓重痰音的喘息。那灰败脸上病态的潮红,在剧烈挣扎后,开始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骇人的、如同死灰般的、没有一丝血色的苍白。皮肤下的血管,也不再凸起虬结,而是迅速干瘪、塌陷下去,仿佛里面的血液,正在被某种东西快速抽干、蒸腾。
而他口鼻中,那暗红色的、粘稠的、带着腐朽靛蓝气的污浊气息,依旧在源源不断、但速度明显减慢、气息也变得越来越稀薄、颜色越来越淡地向外流淌、飘散。与兽皮袋中“毒芽”散发出的、幽紫色冰冷怪味反应产生的诡异烟雾,也越来越少,越来越淡。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
对林卫东而言,却仿佛过去了几个世纪那么漫长。每一秒,他都提心吊胆,生怕师傅在下一瞬间就断了气,生怕那诡异的烟雾、那可怕的“阴火”反扑、那“毒芽”失控,发生更恐怖、更不可预料的变化。
终于。
陈师傅喉咙里最后一声嗬嗬的喘息,微弱了下去,直至消失。他口鼻中,不再有暗红色的污浊气息流出。只有一丝极其微弱、几乎看不见的、淡到近乎无色的、带着淡淡焦糊味的白气,缓缓飘出,随即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
而他整个人的状态,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之前那灰败发青、死气沉沉中又带着病态潮红、痛苦扭曲的脸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瓷器般的、不正常的苍白。皮肤紧紧包裹着嶙峋的骨头,几乎看不到一丝血肉,仿佛一具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和生机的、苍白的、冰冷的、精致的木乃伊。他依旧昏迷着,但眉头不再紧锁,脸上的肌肉也不再抽搐,呈现出一种近乎安详的、但同样也近乎死亡的、彻底的平静。只有胸口,还保留着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缓慢而艰难的起伏,证明着他还有一口气在。
但,也仅仅是还有一口气在了。
之前的陈师傅,虽然昏迷、滚烫、濒死,但至少还能看出是个“活人”,身上还残留着“火毒攻心”的、激烈的、燃烧的生命迹象(哪怕是病态的燃烧)。而现在的陈师傅,却像是一盏油尽灯枯的油灯,连最后一丝火苗,都微弱、摇曳、冰冷,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他身上的“火”,那焚烧他脏腑、精元的“阴火”,似乎真的被“钓”出来了,或者……同化、湮灭了。但同时被“钓”出来、被消耗掉的,似乎还有他最后残存的生命力、元气、乃至……某种更本质的、作为“活人”的“东西”。
林卫东看着师傅这近乎“形销骨立”、“生机全无”的样子,心中涌起的,不是欣喜,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无力的、混合了悲伤、茫然和巨大恐惧的冰凉。这……就是“救”回来了?师傅……还算是“活”着吗?这样的“活着”,和死了,又有多大区别?
老人似乎对陈师傅的变化,毫不意外。他甚至没有多看陈师傅一眼,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那个兽皮袋上。
袋口缝隙内,那颗“毒芽”散发出的、炽烈的幽紫色光芒,在陈师傅体内不再有暗红色污浊气息流出后,也迅速黯淡、收敛了下去。不再剧烈闪烁、蠕动,恢复了之前那种相对平静、但依旧在缓慢、有节奏地明灭的状态。只是,那幽紫色的光芒,似乎比之前……更加凝实、更加深沉了一些?仿佛……吸收、融合了陈师傅体内被“钓”出的、“阴火”的某些“特质”?
而袋口下方,之前与暗红色污浊气息反应产生的那片诡异烟雾,也早已被老人弹出的、那带着硫磺草药味的暗黄色粉末,灼烧、净化、驱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令人不适的、混合焦糊腐朽甜腥的怪味,但也随着寒冷的晨风,迅速稀释、飘散。
老人这才缓缓地、极其小心地,用那只干枯的手,重新收紧、扎紧了兽皮袋的袋口。然后,他将这个依旧散发着微弱幽光、内部似乎装着某种“活物”的袋子,贴身、仔细地收回了怀里,那件破旧宽大衣物最深处、最贴近心口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直起佝偻的身体,转过头,用那双浑浊的、几乎全是眼白的眼睛,看向瘫坐在地、面色惨白、眼神呆滞、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林卫东。
“吊住了一口气。” 老人嘶哑的声音,平淡地陈述着,听不出任何情绪,“但身子彻底空了,油尽灯枯,靠药石是补不回来了。还能活多久,看他的造化,也看……有没有别的机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卫东那只依旧冰冷麻木、但掌心伤口已不再渗出诡异液体、皮肤下幽光也几乎消失的右手上。
“你的‘根’拔了,散的‘毒’还在。想彻底除了,得用药慢慢拔,急不得。但至少,一时半会儿,要不了你的命了。”
老人的话,像冰冷的判决,一字一句,敲在林卫东的心上。师傅“吊住了一口气”,但“身子彻底空了”,“油尽灯枯”。他自己“一时半会儿要不了命”,但“散的毒还在”,“得用药慢慢拔”。
这结果,算“好”吗?师傅没死,他自己似乎暂时摆脱了那冰冷侵蚀蔓延致死的威胁。但这“活着”的代价,是如此惨重,如此令人绝望。师傅成了近乎活死人的空壳,他自己体内还残留着“毒”,需要“慢慢拔”,而拔毒的药是什么?从哪里来?这诡异神秘的老人,会给他们吗?还是会提出什么更可怕的要求?
林卫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疲惫、后怕、茫然,以及劫后余生(如果这算劫后余生的话)的虚脱,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只能无力地、呆滞地看着老人,看着篝火,看着地上如同枯木般静静躺着的、苍白冰冷的师傅。
老人似乎也并不期待他的回应。他缓缓转过身,佝偻着背,面向那堆已经燃烧到尾声、火焰开始变小、变得微弱的篝火,伸出那双干枯的、带着暗沉疤痕的手,静静地烤着火,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诡异恐怖的“剜毒”、“钓火”过程,从未发生过。
铅灰色的天空,东方,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般的亮光。漫长、寒冷、诡异、绝望的夜晚,似乎终于要过去了。但新的一天,对这劫后余生的师徒二人而言,又意味着什么?
林卫东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和师傅的命,暂时被这个神秘、诡异、手段莫测的老人,用更加诡异、更加莫测的方式,“吊”住了。但前路,依旧一片黑暗、冰冷、迷茫。
荒滩上,寒风依旧呜咽。篝火即将熄灭,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散发着最后一点微弱的温暖。老人佝偻的背影,在熹微的晨光和将熄的火光中,显得格外孤独、苍老、神秘,而又……
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