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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衣与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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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在黎明前停了。巴黎的天空,呈现出一种冰冷的、水洗过的铅灰色,像一块巨大的、没有擦干净水渍的毛玻璃,低低地压在奥斯曼式建筑的深色屋顶上。湿漉漉的街道泛着清冷的光,倒映着街灯尚未熄灭的、最后一抹昏黄。城市尚未完全醒来,只有零星的清洁车,在空旷的街巷里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酒店房间里,黑暗被窗帘缝隙渗入的、微弱的灰蓝色天光稀释。保罗依旧蜷缩在地毯上,姿势几乎没有变过,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冰冷的石像。胃部的绞痛已经平息,只剩下一种深沉的、麻木的空洞感,仿佛那里被挖走了一大块,灌满了冰冷的铅水。四肢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僵硬、发麻,但他不想动。动,意味着要面对新的一天,面对试衣,面对预展,面对那些“得体”的规则,和那个他必须讲述的、被修剪过的“故事”。不动,就可以暂时留在这片黑暗和僵硬里,留在这个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感受、只需要承受生理性不适的、简单的存在状态里。

然而,时间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窗外的天光,一分一秒地变得清晰。走廊里开始传来隐约的、其他房间开门关门的声音,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以及远处街道上逐渐苏醒的车流声。这个世界,正在无可阻挡地、按照它精确的节奏醒来,运转,将他从这短暂的、自欺欺人的麻痹中拖拽出去。

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起,是苏菲设定的闹钟。冰冷的蓝光,在昏暗的房间里刺眼地跳跃。紧接着,是规律的、持续不断的震动,嗡嗡地敲打着木质桌面,也敲打着保罗已经绷紧到极限的神经。

他依旧没有动。直到震动停止,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几秒钟后,震动再次响起,更执着,更刺耳。然后是第三次。

他终于极其缓慢地、带着全身骨骼仿佛生锈般的滞涩感,抬起手臂,摸索着,抓住了那个持续嗡鸣的、冰冷的金属方块。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苍白、憔悴、眼下带着浓重青黑的脸。屏幕上,显示着苏菲的名字,以及一条简短的信息:“上午十点,早餐在二楼餐厅。下午三点,车会准时在酒店门口等候,前往试衣。请务必准时。——苏菲”

文字简洁,清晰,不容置疑。每个标点符号,都透着一种与汉斯·穆勒一脉相承的、冰冷的秩序感。

保罗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手指僵硬地滑动,关掉了屏幕。房间里重新陷入昏暗。他维持着抓着手机的姿势,又过了几分钟,才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溺水者浮出水面,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撑着冰冷的地面,一点一点,站了起来。

眩晕。眼前瞬间发黑,无数细碎的金星在视野边缘炸开。他扶住墙壁,才勉强稳住摇晃的身体。冰冷,僵硬的四肢,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他踉跄着走进浴室,甚至没有看镜子,直接拧开了冷水龙头。冰冷刺骨的水流,哗地冲泻下来,砸在他的头上,脸上,灌进他的衣领。他打了个剧烈的寒颤,但没有躲开,反而仰起脸,让冰冷的水流彻底冲刷过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头发。刺骨的寒意,像无数根细针,瞬间刺穿了他麻木的皮肤,刺入他混沌的大脑,带来一种尖锐的、近乎自虐的清醒。

他关掉水,抬起头,看向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苍白的、陌生而憔悴的脸。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下巴滴落。眼睛布满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阴影,皮肤因为寒冷和疲惫而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白色。嘴唇干裂,微微颤抖。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一具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濒死的躯壳。只有那双眼睛,那双曾经明亮、充满好奇和执拗的眼睛,此刻深陷在阴影里,里面不再有愤怒,不再有痛苦,不再有挣扎,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近乎虚无的平静。那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令人心悸。

他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人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空洞的弧度。然后,他移开目光,不再看镜子里的自己。他开始机械地脱掉身上那套皱巴巴、沾着污渍、散发着隔夜气息的廉价西装,脱掉同样皱巴巴的衬衫,脱掉一切。冰冷的水汽还弥漫在浴室里,他赤裸地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苍白、消瘦、肋骨清晰可见的身体。皮肤上,还残留着昨日在裁缝店被那条冰凉的皮尺测量过的、无形的刻度。锁骨下方,靠近心脏的位置,有一小块淡淡的、不规则的暗红色痕迹,是许久以前不小心烫伤留下的,早已愈合,几乎看不出来。此刻,在那片苍白的皮肤上,却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他打开花洒,调成温热的水流。热水冲刷过冰冷的身体,带来一阵战栗的暖意。他挤了酒店提供的、散发着浓郁人造香气的沐浴露,开始机械地、用力地搓洗身体。仿佛要将皮肤上沾染的、来自滨城染坊的、来自飞机座椅的、来自画廊冰冷空气的、来自俱乐部雪茄烟雾的、来自苏菲身上高级香水的、来自汉斯·穆勒那审视目光的、来自梁文亮愤怒指责的、来自他自己胃里冰冷恶心感的所有气息和痕迹,全部冲洗干净。他搓得很用力,皮肤很快泛红,甚至有些地方微微刺痛。但他不管,只是更加用力地搓洗着,直到皮肤发红、发热,直到沐浴露的香气掩盖了其他一切气味。

洗漱,刮胡子(动作僵硬,在下巴上留下了一道细小的血痕),用毛巾擦干身体。然后,他走到衣柜前,打开。里面挂着几件简单的、苏菲为他们准备的、酒店提供的白色浴袍,以及他们自己带来的、寥寥几件换洗衣物。都是最普通的T恤、牛仔裤、运动外套。他看着这些衣服,又看了看镜子里那个赤裸的、刚刚被热水冲刷得皮肤泛红、但眼神依旧空洞的自己。

他需要一件衣服。一件“得体”的衣服,去参加下午的试衣,去参加后天的预展,去扮演那个“创作者”的角色,去讲述那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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