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衣与镜(2/2)
他没有去碰那些属于自己的、带着滨城气息的旧衣服。而是伸出手,拿起了衣柜里挂着的一件酒店提供的、厚实的白色棉质浴袍。浴袍质地柔软,宽大,没有任何款式和剪裁可言,只有一个简单的腰带。他穿上它,浴袍空空荡荡地挂在他消瘦的身体上,下摆几乎拖到脚踝,袖子长得盖住了手背。他系上腰带,那腰带松松垮垮,浴袍在他身上形成一个臃肿的、毫无形状的白色布袋。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巨大白色浴袍、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或者像一个刚刚离开手术台、还裹在无菌服里的病人的自己。宽大的白色,衬得他脸色更加苍白,眼神更加空洞,整个人透出一种古怪的、不真实的、近乎幽灵般的疏离感。这身衣服,既不“得体”,也不符合任何场合。它只是一个简单的、临时的遮蔽物,将他与外界暂时隔开。他需要这种隔开。在穿上那套“得体”的、被精确测量、被精心裁剪、被赋予特定意义的“新衣”之前,他需要这样一个缓冲,一个过渡,一个可以让他暂时躲藏、不必面对外界审视的、白色的、柔软的壳。
他穿着这身可笑的、巨大的白色浴袍,走出了浴室。房间里,光线又亮了一些,铅灰色的天光透过窗帘,将房间染成一片冰冷的、没有温度的灰白。他走到窗边,没有拉开窗帘,只是站在缝隙边,看着外面湿漉漉的、清冷的、逐渐苏醒的巴黎街道。行人多了起来,脚步匆匆。车辆无声地滑过湿亮的路面。远处,埃菲尔铁塔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他看着那片陌生的、精致的、冰冷的城市景观,看着那些在街道上行走的、如同微小蝼蚁般的身影,脑海里却再次浮现出滨城冬日灰白色的天空,狭窄嘈杂的巷弄,“温玉坊”斑驳的墙壁,后院那方灰暗的天空,以及那只肮脏的、盛着冰冷余烬的旧陶盆。两个画面,像两片被强行叠放在一起的、无法融合的玻璃片,在他眼前晃动,交错,碎裂,发出无声的、刺耳的摩擦声。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克制的、规律的节奏。是苏菲,或者酒店服务员。
保罗没有动,也没有回应。他只是静静地站在窗边,穿着那身巨大的、可笑的白色浴袍,背对着门,像一个固执地不肯离开自己壳的、苍白的幽灵。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然后停了。门外的人似乎等了几秒,然后,传来了梁文亮刻意压低、但依旧带着某种紧绷和烦躁的声音,隔着厚重的门板,闷闷地传来:“保罗?你起了吗?苏菲让我们十点下去吃早餐。你……没事吧?”
保罗依旧没有动,也没有回答。他听着门外梁文亮的声音,那声音里,有未消的余怒,有强压的烦躁,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连梁文亮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试探性的担忧。但那担忧,在巨大的压力、焦虑和对成功的渴望面前,显得如此微弱,如此苍白。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了梁文亮离开的、沉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厚厚的地毯下。
保罗依旧站在窗边,一动不动。他穿着那身巨大的白色浴袍,像一座冰冷的、与这个温暖、精致、井然有序的房间格格不入的白色雕塑。浴袍宽大的袖口下,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蜷缩起来,又松开。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清晰的、月牙形的、泛白的痕迹,然后缓缓消退,只留下淡淡的红印,很快,连那点红印也消失了,只剩下掌心一片冰冷的、毫无血色的苍白。
窗外,巴黎铅灰色的天空下,城市继续它精确、冰冷、不容置疑的运转。而窗内,这个穿着巨大白色浴袍、背对世界、站在冰冷天光里的年轻人,仿佛被时间遗忘,被凝固在了这个黎明后的、寂静的、充满张力的瞬间。
衣帽架上,那套昨天还穿在身上的、廉价的、不合身的、此刻已经被揉成一团扔在角落的西装,像一堆毫无生气的、被遗弃的旧布。而在几个街区外,那家低调的裁缝店里,马丹先生或许正拿着那张记录着保罗精确身体尺寸的、边缘烫金的本子,与那位沉默的老裁缝低声讨论。一针一线,精确的剪裁,熨帖的面料,正在被一双稳定、苍老、布满岁月痕迹的手,缓慢地、一丝不苟地,缝制成一套新的、合身的、“得体”的衣服。那套衣服,将在几个小时后,被送到这里,等待他穿上,将他从这件可笑的、巨大的白色浴袍里剥离出来,重新包装,修剪,打磨,变成一个适合出现在穆勒画廊预展上、适合讲述那个“奇迹”故事的、得体的“创作者”。
他低头,看着身上这件空空荡荡的、柔软的白色浴袍。白色的棉布,吸满了浴室的水汽,有些发潮,沉重地贴在皮肤上。这简单的、临时的遮蔽,此刻,却成了他与那个即将到来的、被“得体”定义的、冰冷世界之间,唯一脆弱的、可笑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