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黎明前的寂静(1/2)
苏菲开车送他们回酒店。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轮胎碾过湿滑路面的沙沙声。车窗外,巴黎的夜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细细的雨丝在路灯下闪着冷光,将那些古老的建筑、空旷的街道、橱窗里奢侈的陈列,都洗刷成一片模糊的、流动的光斑,像一张被水浸湿的、正在溶化的、过于艳丽的明信片。
梁文亮坐在副驾驶,身体僵硬,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他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被雨刷器规律划开的扇形清晰区域,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他全神贯注的东西。但从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和紧握着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的拳头,能看出他正极力压制着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情绪——愤怒,失望,尴尬,以及一丝被背叛的、冰冷的寒意。晚餐的后半段,在保罗“失态”离席后,气氛一度有些微妙。虽然汉斯·穆勒用几句轻描淡写的话(“年轻艺术家,旅途劳顿,过于激动”)将场面带过,杜瓦尔教授和陈先生等人也表现出适度的、绅士般的“理解”,但梁文亮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投向他(作为留下的、需要“善后”的另一位创作者)的目光,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甚至是一丝怜悯。他不得不独自应对那些关于“温玉”工艺细节、关于创作灵感来源、甚至关于保罗“状态”的、看似不经意、实则绵里藏针的追问。他打起十二分精神,调动起全部的急智和从汉斯那里学来的话术,努力维持着镇定、自信、对作品充满信念的形象,为保罗的“不适”圆场,将话题牢牢控制在作品本身和商业前景上。他做到了,至少表面上看,他应对得体,甚至赢得了杜瓦尔教授一个赞许的点头和陈先生一句“后生可畏”的评价。但这过程,耗费了他全部的心力,也像一把冰冷的锉刀,反复刮擦着他紧绷的神经。而这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保罗那不合时宜的、近乎失控的“离席”。他觉得丢脸,觉得难堪,觉得保罗毁了他好不容易在那些“重要人物”面前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印象。更让他感到冰冷和愤怒的是,保罗的行为,是对汉斯·穆勒精心安排的、对他们而言至关重要的这次“预热”晚宴的破坏,是对他们整个巴黎之行、对他们未来可能获得的一切的潜在威胁。他无法理解,也绝不能原谅。
保罗蜷缩在后座最靠里的角落,头抵着冰凉的车窗玻璃,闭着眼睛。呕吐后的虚脱感依旧笼罩着他,胃里空空如也,但那股冰冷、烧灼的恶心感,却像附骨之疽,盘桓不去。雨水在车窗上蜿蜒流下的痕迹,透过他紧闭的眼睑,变成一片片模糊的、晃动的、冰冷的光斑。俱乐部里雪茄、红酒、烤肉、以及那些人身上昂贵古龙水混合成的、令人窒息的气味,似乎还黏在他的头发、皮肤、衣服纤维里,与此刻车内高级皮革和香薰的味道混合,变成一种新的、令人作呕的复杂气息。他感觉自己像一具被掏空的、还在微微抽搐的皮囊,灵魂却漂浮在车厢上方,冷冷地俯视着这个蜷缩在后座、脸色惨白、散发着失败和颓丧气息的躯壳,以及前排那个背脊僵硬、散发着愤怒和焦虑的同伴。他想起了“温玉坊”后院那只肮脏的旧陶盆,盆底那点冰冷的余烬。此刻,他感觉自己就是那盆余烬,被从滨城那个灰暗、杂乱、但至少真实的后院,带到了巴黎这个冰冷、华丽、虚幻的舞台中央,被无数审视的目光炙烤,最后只剩下一点点即将彻底熄灭的、冰冷的余温,和一堆毫无意义的灰。
车子无声地滑入酒店所在的安静街道,停在门口。穿着笔挺制服的侍者撑着伞快步上前,拉开车门。梁文亮率先下车,没有看保罗,也没有等侍者为他撑伞,径直快步穿过雨幕,冲进了酒店温暖明亮的大堂,背影僵硬,脚步带着压抑的怒气。
苏菲也下了车,从另一边绕过来,示意侍者为后座的保罗打伞。她脸上依旧是那种职业化的、平静无波的表情,仿佛刚才俱乐部杂物间外短暂的询问从未发生,也仿佛对车厢里几乎要凝成实质的低气压毫无所觉。她只是用那双平静的、仿佛能洞悉一切却又对一切保持距离的蓝灰色眼睛,看着保罗慢慢地、有些摇晃地从车里挪出来,在侍者撑开的黑伞下,低着头,走进酒店。
“好好休息,保罗先生。” 在电梯门口,苏菲用她那清晰、平静、带着法语口音的中文说道,目光在保罗苍白如纸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穆勒先生让我转告,明天的试衣安排在下午三点,他会派车来接。预展是后天晚上,白天还有最后的场地确认和流程彩排。时间很紧,请务必调整好状态。”
她的话,听起来是关心,是提醒,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钉子,准确地钉在“时间表”上,不容置疑,不容延误。保罗的状态,他个人的崩溃和不适,在这张精确的时间表面前,无足轻重。他只需要“调整好”,跟上节奏。
保罗没有看她,也没有回应,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目光涣散地盯着电梯门上自己模糊变形的倒影。
苏菲似乎也不期待他的回应,对他和脸色铁青、站在几步外死死盯着电梯楼层数字的梁文亮微微颔首:“那么,晚安。明天见。” 说完,她转身,高跟鞋踩在大堂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稳定、渐行渐远的声响,走向酒店门外那辆等候的黑色轿车,身影很快融入巴黎夜雨朦胧的光晕中。
电梯来了。梁文亮第一个冲进去,用力按了楼层键,然后抱着手臂,背对着保罗,面对着电梯光洁的金属内壁,一动不动,肩膀依旧绷得紧紧的。
保罗慢吞吞地走进去,站在另一个角落,与梁文亮之间隔着最远的对角线距离。电梯门无声地合拢,狭小空间里只剩下机器运行的轻微嗡鸣,和两人压抑的、几乎能听见彼此心跳的呼吸声。空气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电梯在寂静中上升,数字无声地跳动。梁文亮的呼吸越来越重,终于,在电梯门打开的前一秒,他猛地转过身,压抑了一路的怒火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爆发出来:
“保罗!你他妈到底在搞什么?!”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压抑而嘶哑,在狭小的电梯厢里炸开,带着嗡嗡的回响,“你知道今晚有多重要吗?!汉斯先生花了多大心思才安排了这次晚餐!那些人是谁?!杜瓦尔!陈先生!还有那几个藏家!随便哪一个,一句话就能决定我们以后是上天还是入地!你呢?!你他妈像个死人一样坐在那里,屁都不放一个!最后还来那么一出!摔椅子!冲出去!你知不知道当时所有人是什么眼神?!你让我怎么办?!我一个人在那里,像个傻子一样给你圆场!你知道我有多难堪吗?!啊?!”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瞪着保罗,那目光里有愤怒,有失望,有恐惧,还有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绝望的疯狂。“汉斯先生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我们两个都是扶不上墙的烂泥!觉得我们不识抬举!觉得我们根本配不上他的安排!配不上‘湖光·初雪’!你想过后果吗?!我们他妈是来干嘛的?!我们是来卖东西的!是来出人头地的!不是来这儿给你表演艺术家脾气的!你他妈给我清醒一点!”
电梯门早已打开,但他堵在门口,没有出去的意思,只是将连日来的压力、焦虑、恐惧,以及今晚积蓄的所有怒火,全部倾泻在保罗身上。这些话,在他心里憋了太久,从滨城登机前的那一刻,或许更早,就已经开始酝酿。保罗一路上魂不守舍的状态,在画廊的呕吐,在裁缝店的沉默,尤其是今晚在俱乐部的彻底“失态”,都像一根根不断添加的柴薪,此刻终于被彻底点燃,爆发出熊熊烈焰。
保罗依旧靠在冰冷的电梯壁上,低着头,听着梁文亮的怒吼。那些话语,像冰雹一样砸在他身上,但他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更深沉的、冰冷的麻木。他甚至没有看梁文亮,目光涣散地盯着电梯角落里一块不起眼的、泛着金属冷光的小小污渍。梁文亮说的都对。他搞砸了。他不合时宜。他让梁文亮难堪,让汉斯·穆勒的安排陷入尴尬。他破坏了这场至关重要的“预热”。他应该道歉,应该解释,应该保证下不为例。但此刻,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冰冷,僵硬。他看着梁文亮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那双曾经充满梦想和热忱、此刻却被焦虑、恐惧和某种陌生的、近乎狰狞的渴望所充斥的眼睛,感到一种彻骨的陌生。这个人,这个曾经和他一起在“温玉坊”那间阴暗、闷热、弥漫着古怪气味的房间里,不眠不休、几近疯狂地搏斗了十几个日夜的同伴,此刻看起来如此遥远,如此陌生。他被巴黎,被汉斯·穆勒,被那一百五十万欧元的起拍价,被那些精美的食物、雪茄、审视的目光,被那些关于“故事”和“价值”的谈话,彻底改变了。不,或许不是改变,只是他内心某些一直潜伏的、更适应这个世界规则的东西,被彻底激发、释放了出来。
“说话啊!你他妈哑巴了?!” 梁文亮见他不言不语,更加暴怒,上前一步,几乎要揪住保罗的衣领,“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巴黎!是汉斯·穆勒的画廊!是能让我们鲤鱼跳龙门的地方!不是滨城那个破染坊!没有陈师傅!没有那些破铜烂铁!我们现在靠的是‘湖光·初雪’!靠的是汉斯先生的运作!靠的是我们自己的表现!你想毁了这一切吗?!你想毁了我们所有人的努力吗?!小红和赵晓松还在国内眼巴巴等着!陈师傅他……” 他提到陈师傅,声音猛地哽了一下,但随即被更大的怒火淹没,“你他妈看看你自己这副鬼样子!从下飞机就开始吐!像个娘们一样!你到底在怕什么?!你到底在矫情什么?!”
“矫情”。
这个词,像最后一根冰锥,精准地刺穿了保罗那层麻木的、冰冷的外壳,刺入他早已混乱不堪、血肉模糊的内心。他猛地抬起头,第一次,用那双布满血丝、空洞得吓人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梁文亮。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辩解,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疲惫,和疲惫之下,某种近乎碎裂的、绝望的东西。那眼神让暴怒中的梁文亮,都下意识地心头一凛,后退了半步,后面更激烈的斥骂卡在了喉咙里。
“……是啊,” 保罗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过生锈的铁皮,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颤抖的、仿佛来自肺腑深处的寒气,“我矫情。我不合时宜。我毁了你的……‘鲤鱼跳龙门’。”
他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但那笑容扭曲,冰冷,比哭还难看。“一百五十万欧元。起拍价。多好的故事。多‘得体’的衣服。多‘重要’的人物。多‘难得’的机会。梁文亮,你说得对。我他妈就是矫情。我就是……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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