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黎明前的寂静(2/2)
他停顿了一下,深深地、困难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空气中充满了玻璃渣子。“我受不了那些人看着‘湖光·初雪’、听着你讲那个‘故事’时,那种……那种看一件稀罕玩意儿、估价、然后盘算着值不值得下手的眼神。我受不了他们把陈师傅……把‘温玉’……把我们那十几天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把我们差点死在那儿才弄出来的东西……变成一个可以放在餐桌上、就着红酒和雪茄、轻松谈论的‘传奇’和‘投资标的’。我受不了我们坐在这里,穿着马上就要送来的、‘得体’的新衣服,学着他们的腔调,讲着他们想听的话,就为了……就为了把那件袍子,卖个好价钱。”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虚弱,但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电梯冰冷的金属壁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梁文亮,你还记得那十几天,我们是怎么过来的吗?你还记得陈师傅最后那天,是什么样子吗?你还记得……那只盆吗?那扇门吗?”
梁文亮的嘴唇动了动,脸上的怒意尚未完全消退,但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神色。他当然记得。他怎么会不记得?那些不眠不休的日夜,空气里焦糊和米浆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一次次失败带来的绝望,陈师傅那双越来越浑浊、疲惫、深不见底的眼睛,那扇紧闭的、飘散着苦涩烟味的房门,那只肮脏的旧陶盆,以及最后奇迹发生时,那种近乎虚脱的狂喜和随之而来的、巨大的茫然与空洞……他都记得。但那些记忆,此刻在巴黎璀璨的灯火、汉斯·穆勒冰冷的承诺、一百五十万欧元的起拍价、以及那些“重要人物”审视的目光面前,变得如此遥远,如此模糊,如此……不合时宜。它们像是发生在另一个平行世界的事情,与眼前这个由画廊、俱乐部、昂贵西装、天价数字和“成功”机会构成的、触手可及的现实世界,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毛玻璃。他强迫自己不去看毛玻璃后面的东西,他必须集中全部注意力,抓住眼前这个世界递来的、闪闪发光的阶梯。
“记得又怎么样?!” 梁文亮的声音低了下去,但依旧带着固执的、被刺痛后的强硬,“记得,就不活了吗?就不往前走了吗?陈师傅拼了老命,我们拼了半条命,搞出‘湖光·初雪’,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它烂在滨城那个破染坊里发霉吗?!是为了让它变成我们记忆里一个……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只有我们自己知道的‘故事’吗?!”
他逼近一步,眼睛死死盯着保罗,声音因为激动而再次颤抖,但这次颤抖里,多了几分他自己也未必察觉的、近乎恳求的意味:“保罗,你醒醒吧!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好东西,就得让人看见!就得卖出价钱!就得有它该有的位置!汉斯先生是在帮我们!他给了我们一个舞台!一个能让‘湖光·初雪’被全世界最顶尖的人看到、认可、用真金白银投票的舞台!这个机会,错过了,就再也不会有了!你明不明白?!”
保罗看着他,看着梁文亮眼中那燃烧的、混合了恐惧、渴望、愤怒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对“成功”的狂热的光芒。那光芒如此灼热,如此有穿透力,几乎要将他眼中那片冰冷的、空洞的疲惫点燃。但他没有。他只是感到更深的寒冷,和一种近乎悲凉的荒谬。
“我明白,” 他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低得像耳语,却清晰地砸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我太明白了。明白到……恶心。”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不再看梁文亮,也不再说话。他微微侧身,从依旧堵在电梯门口的梁文亮身边,极其缓慢地、贴着电梯壁,挪了出去。他的动作迟缓,僵硬,像一具失去提线的木偶。
梁文亮僵在原地,看着保罗那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生气的、缓慢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变成一声压抑的、沉重的喘息。他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愤怒未消,但混合了不解,烦躁,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约的恐惧。恐惧什么?恐惧保罗真的彻底崩溃,毁掉一切?还是恐惧保罗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疲惫和疏离,最终会映照出他自己内心深处,某些同样让他不安的、模糊的东西?
他不知道。他只感到一种巨大的、无处发泄的疲惫和焦躁,像冰冷的潮水,漫过他的四肢百骸。他狠狠地一拳砸在电梯冰冷的金属内壁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巨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然后,他也走了出来,脚步沉重地走向自己的房间,与保罗背道而驰。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只剩下中央空调系统发出的、低沉的、恒定的嗡鸣。灯光柔和,墙壁上抽象的装饰画色彩协调,一切都安静,温暖,井然有序,符合一家精品酒店应有的、不打扰客人的、精致的寂静。
梁文亮回到自己房间,重重地摔上门,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打破了走廊的寂静,但很快又被厚厚的地毯和墙壁吸收。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边,猛地拉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窗外,巴黎的夜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窗。远处的埃菲尔铁塔,在雨夜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发光的剪影,像一根巨大的、冰冷的、插入夜空的金色钉子。他看着那片迷离的、湿漉漉的、闪烁着无数光点的、既陌生又充满诱惑的夜色,胸口剧烈起伏,久久无法平静。愤怒,后怕,对未来的巨大憧憬,对保罗“不配合”的深深失望和不满,对自身处境的焦虑,以及对即将到来的、决定命运的预展的紧张……种种情绪在他心里翻江倒海,搅得他心绪不宁。他需要成功,必须成功。他不能允许任何人、任何事,毁掉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即使是保罗,即使是……那个在滨城染坊里,和他一起并肩搏斗、分享过濒死体验的兄弟。想到这里,他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决绝。他走到迷你吧前,打开冰箱,取出一小瓶昂贵的威士忌,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麻痹般的暖意。他需要冷静,需要集中精神,需要为明天的试衣、后天的预展、以及那至关重要的“故事”陈述,做好万全的准备。保罗那边……只能希望他自己尽快“调整”过来。如果不行……梁文亮捏紧了酒瓶,指节再次发白。不,没有“如果”。必须行。
而几步之遥的另一间房里,保罗同样没有开灯。他没有拉开窗帘,只是脱力般地坐在床边地毯上,背靠着冰冷的、柔软的床垫。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巴黎夜晚街道上朦胧的路灯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模糊的、晃动的水纹光影。他没有开空调,房间里有些冷,但这种冷,比外面那个温暖、精致、却令人窒息的世界,让他感到一丝真实的存在感。他蜷缩着,手臂环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黑暗中,感官变得异常清晰。他能听到自己沉重、缓慢的心跳,能感觉到胃部依旧隐隐的、冰冷的绞痛,能闻到地毯上淡淡的、高级清洁剂的气味,能感觉到身上那套廉价西装粗糙的化纤面料,摩擦着皮肤,带来细微的、令人烦躁的触感。
俱乐部里那些审视的目光,那些关于“价值”和“故事”的、从容不迫的交谈,梁文亮愤怒的、扭曲的脸,汉斯·穆勒镜片后平静无波、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马丹先生手中那条冰凉的皮尺,苏菲那平静、清晰、不容置疑的提醒……所有破碎的画面、声音、气味,再次像失控的潮水,在黑暗中汹涌、冲撞。但这一次,潮水的中心,不再仅仅是混乱和恶心。在那片冰冷的、深不见底的疲惫和麻木之下,某种更加清晰、更加尖锐的东西,正在缓慢地、冰冷地浮现出来。
一种确认。一种关于“此地”与“彼地”之间那道无法跨越的、冰冷鸿沟的确认。一种关于他自己,关于梁文亮,关于“湖光·初雪”,关于陈师傅,关于那场搏斗,关于那只陶盆,关于那扇紧闭的门……关于所有一切,在这个冰冷、华丽、高效、一切皆有标价的世界里,究竟意味着什么的、冰冷的确认。
他不是“创作者”。他只是一个载体,一个符号,一个讲述“故事”的工具,一件即将被“得体”包装起来的、展示“奇迹”的容器。梁文亮正在努力扮演那个“成功”的、“融入”的、“识时务”的载体。而他,保罗,这个无法“融入”、无法“扮演”、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生理性恶心的、不合格的载体,正在被这个系统排斥,被碾压,被要求“调整”。
他能“调整”吗?他能像梁文亮那样,穿上“得体”的新衣,学会那种“得体”的谈吐,用那种“得体”的方式,讲述那个被精心修剪过的、关于“温玉”和“光之瀑”的、“传奇”的故事,然后看着“湖光·初雪”被贴上“一百五十万欧元起拍”的标签,挂在那间空旷、冰冷、光洁如镜的画廊里,接受那些“重要人物”的审视、估价、和最终的、用金钱表达的“认可”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蜷缩在这间巴黎精品酒店黑暗的、柔软的地毯上,背靠着冰冷的床垫,胃里空空如也,浑身冰冷,不住颤抖的自己,与那个在滨城“温玉坊”后院,蹲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看着那只肮脏的旧陶盆,看着盆底那点即将熄灭的、冰冷的余烬的自己,是同一个。而那扇紧闭的、飘散着苦涩烟味的门,那扇曾经隔开他与陈师傅、隔开生与死、隔开奇迹与毁灭的门,此刻,似乎以另一种方式,在另一个时空,在他面前,再次轰然关闭。门后,是那个真实、残酷、充满烟火气与人味、但也孕育了“湖光·初雪”的世界。门前,是这片冰冷、华丽、虚幻、等待他将“奇迹”献祭的舞台。
而他,就站在这扇重新关闭的、无形的门前,手里空空如也,只有胃里冰冷的绞痛,和灵魂深处,那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死寂的荒原。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玻璃窗,也敲打着这个不眠的、寂静的、黎明前的巴黎之夜。
走廊另一头的房间里,隐约传来梁文亮压抑的、来回踱步的脚步声,和低低的、似乎在背诵什么的、断断续续的、带着紧张和渴望的絮语。他在准备他的“故事”。为了后天晚上,那场至关重要的、决定命运的预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