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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第一道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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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巧妙地将“老师傅”(陈师傅)和“不可解释”引入,增加了神秘感和工艺的“传奇”色彩。他看到汉斯微微点了点头,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这让他备受鼓舞。

“老师傅?” 新加坡藏家陈先生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身体微微前倾,“是这位工艺的传承人?他本人会来巴黎吗?”

梁文亮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迅速看了汉斯一眼。汉斯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平静地抿着酒。梁文亮心领神会,知道陈师傅的拒绝是汉斯和他们之间的“秘密”,不能深谈。

“老师傅年事已高,而且……这种工艺的传承非常隐秘,他不便远行。” 梁文亮含糊地解释道,随即把话题拉回作品本身,“但‘湖光·初雪’本身,已经足以证明一切。我们相信,它的价值,会得到市场的认可。”

他的回答,既保护了陈师傅的隐私(或者说,保护了“温玉”的神秘性),又将焦点引向作品和商业价值,符合汉斯的期望,也满足了在场这些藏家和商人的兴趣点。他看到陈先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杜瓦尔教授眼中兴趣更浓,其他人也露出了更加关注的表情。

话题围绕着“湖光·初雪”和“温玉”又持续了一会儿。梁文亮成了对话的中心,他努力回答着各种问题,时而引用一些“东方美学”的概念(“寂”、“佗”、“瞬间与永恒”),时而强调工艺的复杂和结果的不可复制。他虽然紧张,但思路越来越清晰,话语也越来越有感染力。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逐渐“进入”这个圈子,正在被这些人接受和审视,虽然那审视的目光依旧苛刻,但至少,他有了“被审视”的资格。一种混合着巨大压力和成就感的亢奋,让他脸颊发红,眼睛发亮。

整个过程中,保罗始终沉默。他像一尊冰冷的雕像,坐在餐桌末端,低着头,用叉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盘子里早已冷掉的食物。梁文亮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关于“温玉”、“不可复制”、“老师傅”、“东方美学”的表述,都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扎在他的耳膜上,扎进他的心里。那些被精心修剪、打磨、包装过的词汇,那些将“濒死的挣扎”、“燃烧的手”、“肮脏的陶盆”、“苦涩的烟”全部掩盖、抽象成某种神秘、传奇、可被交易的故事的叙述,让他感到一种越来越强烈的、冰冷的愤怒和恶心。他几乎要站起来,掀翻桌子,对着这些衣冠楚楚、在烛光和雪茄烟雾中从容谈论“价值”和“独特性”的人,大吼出真相:那不是故事!那不是工艺!那是差点要了我们的命的搏斗!那是陈师傅用最后的心血和某种不可知的东西换来的、偶然的、脆弱的奇迹!那只肮脏的旧陶盆,那些不眠不休的日夜,那扇紧闭的、飘散着苦烟的门,才是真实!你们懂什么!

但他没有。他只是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渗血的痕迹。他感到胃里翻江倒海,冷汗湿透了贴身的衬衫,黏腻冰冷。他必须离开这里,立刻,马上。再待下去,他怕自己真的会失控,会吐在这张光洁的桃花心木餐桌上,会毁掉梁文亮精心维持的、汉斯·穆勒安排的这场“预热”。

他终于抬起头,目光越过跳动的烛光,越过那些谈笑风生的、模糊的面孔,投向坐在主位附近、正微微侧耳倾听杜瓦尔说话的汉斯·穆勒。汉斯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也转过头,灰蓝色的眼睛在镜片后平静地看向他。那目光平静,深邃,没有任何情绪,却像两道冰冷的探照灯光柱,瞬间穿透了保罗混乱、痛苦、濒临崩溃的精神防线,看到了他内心深处翻涌的恶心、愤怒、绝望和近乎窒息的抗拒。

汉斯看了他大约两秒钟。然后,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对他摇了摇头。幅度小到几乎不存在,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清晰无比——克制。忍耐。配合。

然后,汉斯移开了目光,重新加入谈话,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从未发生。

保罗感到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走了。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得身后的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噪音。

餐桌上的谈话瞬间停止。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这一次,目光中的不解和轻视,更加明显,甚至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讶异和不悦。

“抱歉,” 保罗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我……不太舒服。失陪一下。”

他甚至没有看任何人的反应,也没有看梁文亮那瞬间变得煞白、混杂着惊愕、尴尬和一丝怒意的脸,转身,几乎是踉跄地,冲向那扇厚重的、通往走廊的深色木门。

他撞开门,冲进昏暗的走廊,冰冷的新鲜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外面巴黎夜晚的湿冷。他扶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濒死的鱼。胃里的翻腾再也压制不住,他冲到走廊尽头一个不起眼的、可能是通往洗手间或后厨的小门边,推开门,里面是一个狭小、黑暗、堆着清洁工具的杂物间。他扑进去,对着角落一个脏污的金属垃圾桶,剧烈地呕吐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干呕。晚上勉强吃下去的几口水和一点面包,混合着胃酸,一股脑地涌了出来,灼烧着他的食道和喉咙。他吐得撕心裂肺,直到胃里空空如也,只剩下胆汁苦涩的味道。他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浑身被冷汗浸透,不住地颤抖,眼前一阵阵发黑。

外面走廊里,隐约还能听到餐厅里重新响起的、压低了的谈话声,和隐约的笑声。雪茄和食物的气味,顽固地从门缝里钻进来。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是陈师傅那双浑浊、疲惫、深不见底的眼睛,是那只肮脏的、盛着“余烬”的旧陶盆,是那扇紧闭的、飘散着苦涩烟味的房门。是滨城冬日灰白的天光,染坊里复杂的陈旧气味,小红和赵晓松红着眼眶的挥手。

然后,是汉斯·穆勒镜片后平静无波的目光,是合同上冰冷的条款,是“一百五十万欧元”的起拍价,是“讲述一个故事”的要求,是马丹先生手中冰凉的皮尺,是这间俱乐部里雪茄、红酒、古典油画和审视目光混合成的、令人窒息的热流。

两个世界,像两片被暴力撕裂的、无法愈合的断层,在他脑海里,在他身体里,剧烈地冲撞,碾压,要将他彻底撕碎。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瘫坐了多久。直到外面传来脚步声,是苏菲那冷静、平稳、带着法语口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不高,但清晰:

“保罗先生?您在里面吗?需要帮助吗?”

保罗没有回答。他只是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浑身冰冷,不住地颤抖,像一片在寒风中飘零的、即将破碎的枯叶。

门外,苏菲等了几秒,没有听到回应。但她似乎也并不意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依旧平静:“梁先生让我告诉您,晚餐快结束了。如果您感觉好一些,我们可以先送您回酒店休息。”

保罗依旧没有动,也没有出声。他听着苏菲的脚步声,轻轻地、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另一头餐厅的方向。

杂物间里,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只有他自己粗重、颤抖的呼吸声,和胃部依旧隐隐的、冰冷的绞痛。

这里,是巴黎一间高级私人俱乐部的杂物间。肮脏,黑暗,堆满清洁工具,散发着消毒水和霉味的混合气息。

而一墙之隔,是烛光,美酒,雪茄,古典油画,以及一场关于“奇迹”与“价值”的、从容不迫的谈话。

他蜷缩在黑暗中,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彻底的、冰冷的孤独。那扇紧闭的、飘散着苦涩烟味的门,那个空荡荡的香樟木衣架,那只肮脏的旧陶盆,那片灰白色的、属于滨城的天空……所有那些真实的东西,都像退潮的海水,迅速远离,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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