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商量(2/2)
“那该怎么商量?”保罗忍不住问道,语气带着挫败。
陈师傅没直接回答,弯腰从废水桶里捞出那块沾了草籽汁的布头,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对着天光看了看。“草籽是冬天的,寒性。你这汁,熬的火候不对,只得了它的‘色’,没抓住它的‘性’。寒性带涩,应该让颜色‘收’,不是‘浮’。”他将布头扔回桶里,看着保罗,“你只记得那光的‘亮’和‘炸’,忘了那光是‘冷’的,是从‘静’里突然蹦出来的。你用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想造出‘亮’和‘炸’,但这些东西本身是‘浮’的,‘躁’的,跟你要的那股‘冷’的、‘静’里憋着的劲儿,不对路。商量,得先对上路子。”
“对上路子?”
“嗯。你要的那一下,是什么‘性子’?是‘冷’的,还是‘热’的?是‘急’的,还是‘缓’的?是‘往外蹦’,还是‘往里收’?想明白了这个,再去找跟它‘性子’对路的‘引子’。不是看‘引子’能弄出什么‘样子’,是看它的‘性子’,合不合你要的那股‘劲儿’。”
陈师傅说完,背着手,慢慢踱开了,留下保罗一个人站在小染缸边,反复咀嚼着“性子”和“劲儿”这两个词。
“光之瀑”的性子?冰冷,炫目,瞬间爆发,但本质是“光”,是视觉的极度冲击。它是“外放”的,但又是从极度的“寂静”和“寒冷”中迸发出来的。那么它的“劲儿”,应该是“冷”的“急”的“外蹦”的。但“湖光·初雪”的基底,是“温润”的“内敛”的“静”的。要在“温润静”的基底上,表现出“冷急蹦”的瞬间……
矛盾,强烈的矛盾。但陈师傅说过,静到极处自有声。也许,正是要通过极致的对比,才能凸显那瞬间的爆发?用“温润静”来衬托“冷急蹦”?那么工艺的“关键一变”,就应该是在“温润静”的基调已经充分确立后,用一个强烈的、对比性的手法,瞬间“点”出那个“冷急蹦”的局部?
这个想法让保罗精神一振。他不再盲目尝试各种“引子”,而是开始有目的地筛选。云母粉太“浮”,矿石浆太“薄”,草籽汁太“邪”且性质不对。他要找一种“性子”是“冷”、“利”、“有劲”的材料,能瞬间改变局部,但又不能完全破坏整体温润的基底。
他回忆陈师傅柜子里那些“试着玩”的布样。那块“暗光”的,是用“冰水激”,是利用温度的瞬间骤变。温度!冰冷的雪,瞬间的光……温度变化,也许是一个方向?但“冰水激”产生的是哑光的金属感,不是光的爆发感。
他又想到那块“七彩光泽”的,是加入了贝壳粉,利用了光线折射。折射?那“光之瀑”不就是光线的折射、反射、散射造成的吗?但贝壳粉的光泽是流动的、温润的,不是爆发性的。
一连几天,保罗都沉浸在各种材料、工艺和“性子”的思考与简单试验中。他尝试用极细的玻璃粉末(结果布料变得扎人且完全不透光),尝试在染色后期突然投入冰块(只让布料局部颜色变深,没有“光”感),尝试用捶打法改变局部肌理(破坏了“温玉”的柔软)。失败,失败,还是失败。废水桶里的怪颜色布头越来越多。
但保罗没有像最初那样沮丧。每一次失败,都让他对“光之瀑”的“性子”和“劲儿”,以及“湖光·初雪”的基底,理解更深一层。他越来越感觉到,那关键的“一变”,必须同时满足几个矛盾的条件:它必须是“冷”的(与雪、冰环境一致),但视觉效果是“热”的(光的爆发);它必须是“急”的、瞬间的(与两分钟的短暂对应),但产生的结果要有“力”度,能“透”出来;它必须能融入“温润静”的基底,不显突兀,但又要有足够的对比,形成点睛之笔。
这天夜里,他再次翻看那本册子,目光停留在描绘冰层气泡和松枝冰凌的那几页。“脆弱的锋利,沉默的闪耀”。冰凌是冷的,锋利的,但在阳光下会闪耀。气泡被封在冰里,是凝固的, 但在特定光线下,会折射出奇异的光彩。这些意象,似乎都同时包含了“冷”与“光”、“静”与“显”、“内”与“外”的矛盾统一。
他的目光又落到架子上一个不起眼的陶罐上,上面贴着的纸条写着:“蚌壳灰,研极细,性寒,利。” 这是平时用来处理某些需要“硬挺”或“增白”效果的辅料。蚌壳灰……贝壳的一种,成分与陈师傅用过的贝壳粉类似,但经过煅烧研磨,性质更“寒”,更“利”。它本身是极细的白色粉末,光线反射能力强,而且因为是矿物成分,性质稳定,不会像植物染料那样容易“浮”或“跑”。
一个大胆的念头突然跳进他的脑海:将极细的蚌壳灰,在染色的某个关键时刻,也许是布料即将出锅、还带着最高温度和湿度的时候,以某种方式,瞬间、局部地施加在布料上?利用布料自身的热度和湿度,让蚌壳灰“吃”进去一点点,但又不会完全均匀混合,形成一种类似冰凌或气泡的、局部高光、质地略有不同的效果?高温高湿的布料是“热”的,蚌壳灰是“寒”的;“温玉”的基底是“软”、“润”的,蚌壳灰的颗粒是“硬”、“利”的。瞬间的接触,冷热交锋,软硬碰撞……会不会产生那种“冷”的“锋利”的“闪耀”感?
这个想法让他心跳加速。但这需要极其精确的控制:蚌壳灰的细度、用量、施加的时机、布料当时的温度和湿度、施加后的处理(是立刻浸入冷水定住,还是让其自然降温?)……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前功尽弃,甚至毁掉整块布料。
他兴奋,又忐忑。这只是一个粗糙的设想,距离实现还隔着无数需要验证的细节。而且,这仍然是在“外加”材料,并非让布料自己“透”出来。但陈师傅说过,方法可以想,道理要通。这个方法的“道理”,似乎与“冰水激”有相通之处,都是利用瞬间的温差或材质对比,引发肌理或视觉的突变,来模拟那种“静极而动”、“冷中迸光”的感觉。
第二天一早,保罗带着这个想法,和他几天来积累的失败记录与思考,去找陈师傅。他结结巴巴,但努力清晰地阐述了自己的设想,以及其中蕴含的矛盾与可能的风险。
陈师傅静静地听完,没有立刻评价。他走到堆放杂物的墙角,翻出一个更小的、落满灰尘的陶罐,打开,里面是比架上那罐更细、更白的粉末。“这是老蚌壳,在窑里用松木灰煨了七天七夜,又用石臼碾了九十九遍,收了三年的陈灰。性子更‘沉’,更‘利’,光也‘冷’。”他将罐子递给保罗,“用这个试试。先拿最小的布头。火候,时机,手势,你自己琢磨。记住,要的是那一下的‘劲儿’,不是一堆白点子。‘商量’不是一次能成,十次,百次,千次,都有可能。但每次‘商量’,都得带着诚意,带着对材料脾气的敬。瞎试,不行。”
保罗接过那罐沉甸甸的陈年蚌壳灰,感觉接过了一份沉重的信任,也是一道更难解的考题。但他心中却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加明晰。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可能“对上路子”的方向,一个可以真正开始“商量”的起点。虽然前路依然是无数次的试验与失败,但至少,他不再是在黑暗中胡乱挥拳。他手里有了一捧特殊的“灰”,心里有了一个模糊的“理”,接下来,就是无数次地、带着“敬”意,去染缸边,与火、与水、与“湖光·初雪”、与蚌壳灰,也与自己心中那道“光之瀑”,进行漫长、艰难,但目标明确的——“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