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余音(2/2)
“都需要,但最需要的,是时间。”唐静诚恳地看着他,“杜兰德先生,您和卢卡先生,是卫东进入西方艺术和高端文化圈的引路人。未来,我们需要您继续在关键时刻,为我们提供洞察、搭建桥梁,帮助我们在这条陌生的道路上,走得稳,不走偏。艺术与商业的平衡,全球化和在地性的融合,传统与创新的碰撞……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我们需要您的智慧和经验。”
杜兰德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郑重。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攘的左岸街道,沉默了片刻。
“唐,”他背对着她,缓缓说,“二十年前,我刚开始做画廊时,有个老收藏家对我说:‘艺术这行,最怕两样东西——穷,和富。穷了,心气就没了;富了,心眼就花了。’卫东现在,正处在从‘有点名气’到‘真正富有’(不仅是金钱)的关键节点。你、林、陈师傅,还有滨城那些年轻人,能在这个时候,想到的不是疯狂开店、上市套现,而是建学校、做实验室、深化品牌精神……这很难得。这说明你们的‘根’,确实扎得比别人深。”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我会继续支持你们。资金、人脉、场地,都可以谈。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卫东的‘工匠学校’,巴黎分校,我要参与。不是投资,是作为联合创始人。我想把法国乃至欧洲对手工艺、材料、设计有热情、有天赋的年轻人,送到滨城去学习,也把中国的年轻匠人,带到巴黎来交流。真正的文化交流,不是把中国的衣服挂在巴黎的橱窗里,是把做衣服的心法和手艺,在东西方的年轻人手里,传递、融合、生出新的东西。这比卖多少件衣服,都有意义。”杜兰德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超越商人的、近乎理想主义的光芒。
唐静心中一震。杜兰德的这个提议,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这不仅意味着资金和资源的支持,更意味着卫东的“匠心”传承,将被放置在一个真正的跨国界、跨文化的平台上,获得前所未有的深度和广度。这无疑会大大增加项目的复杂性和挑战,但也可能带来无法估量的价值。
“我需要和林经理、陈师傅商量。”唐静谨慎地说。
“当然。但请转告陈师傅,”杜兰德微笑,“就说是老杜兰德说的:手艺的魂,不怕漂洋过海。怕的是,关起门来,自己把自己供老了。”
就在这时,唐静的手机响了,是林卫东的视频通话请求。她向杜兰德示意了一下,接通电话,并打开了免提。
林卫东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滨城“温玉坊”的院子,阳光很好,那棵老槐树枝叶繁茂。“唐静,杜兰德先生应该也在吧?正好,有件事,需要立刻跟你们两位商量。”
“你说。”唐静和杜兰德都看向屏幕。
“丽新刚刚发布公告,以溢价40%的价格,收购了意大利一家有百年历史的顶级丝绸工坊,以及一家瑞士的高科技面料研发公司。他们同时宣布,将推出一个全新的高端产品线‘丽新·传承’,主打‘意大利古老工艺与中国创新科技的结合’,首季发布会定在九月的米兰时装周,据说会用到威尼斯的元素。”林卫东的语气凝重,“这明显是针对我们威尼斯成功后的快速反应。他们想用资本优势,快速补齐在高端面料和工艺叙事上的短板,并且直接借用‘意大利工艺’和‘威尼斯’的符号,来对冲‘水月’带来的艺术光环,甚至模糊焦点。”
杜兰德挑了挑眉:“反应很快,手段也很直接。用资本买时间,买故事,买 legitiacy(合法性)。这很丽新。”
唐静感到一阵寒意。丽新这一手,确实又准又狠。卫东花了数年时间,用“水月”这样的极限作品,才在艺术和高端市场撕开一道口子,建立了独特的品牌叙事。而丽新直接用钱,买下了现成的、具有强大说服力的“意大利百年工艺”招牌,再结合他们自己的科技和渠道优势,完全可以在舆论和市场上,制造出一种“东西方工艺巅峰结合”的叙事,稀释甚至覆盖卫东的“东方匠心”故事。
“另外,”林卫东补充道,“我们收到风,丽新正在接触几位在威尼斯期间对‘水月’表现出浓厚兴趣的欧洲重要买手和百货负责人,条件开得非常优厚。他们想截胡我们威尼斯之后的商业机会。”
压力,从艺术场域,迅速、直接地传导回了商业战场。威尼斯的余音未绝,新的硝烟已然升起。
杜兰德冷笑一声:“资本的游戏,向来如此。看到苗头,就扑上来,要么合作,要么吃掉,要么弄脏。不过,”他看向唐静,又看向屏幕里的林卫东,“丽新这一招,虽然快,但未必没有破绽。意大利的百年工坊,核心的老师傅和手艺,是钱能轻易买走的吗?‘传承’这个词,是贴个标签就能有的吗?米兰时装周的秀,可以很炫,但能复制‘水月’在威尼斯军械库里那种直指人心的、关于记忆和场所的对话吗?”
他走到唐静身边,对着手机屏幕说:“林,唐,丽新在跟着我们的节奏走,这本身就说明,我们选的路,让他们感到了威胁。他们想用资本的力量,走捷径,复制甚至覆盖我们的叙事。那我们就用更深的根,更慢的功夫,更极致的作品,告诉他们,有些东西,钱买不到,时间换不来,只能一寸一寸,用手和心,磨出来。”
“杜兰德先生说得对。”林卫东在屏幕那头点头,神色坚毅,“滨城这边,陈师傅看了丽新的消息,只说了句:‘急什么,让他们买。布会不会说话,穿的人知道。’工匠学校的第一期结业考核,下周正式进行。那五件白衬衫,就是我们的回应。另外,王教授和小周那边,‘智能温控’二代的面料有了突破性进展,性能更稳定,响应更细腻。我们按原计划推进。巴黎和纽约的旗舰店方案,我和唐静尽快敲定。丽新要打速度战,我们就打深度战。”
“好。”杜兰德抚掌,“那么,巴黎分校的事,也请尽快考虑。我们需要让欧洲看到,什么才是真正的、活着的‘传承’,而不只是买来的标签。这或许,是对丽新收购意大利工坊最好的回应。”
视频通话结束。休息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城市喧嚣。矮几上那些光鲜的文件,似乎都蒙上了一层现实的阴影。前路依然布满荆棘,竞争从未停止,甚至更加激烈。
但唐静心里,那片因为威尼斯成功和丽新新动作而泛起的波澜,却渐渐平息下去。她看着手中那份简单的学徒评估报告,看着那五件在滨城阳光下静静悬挂的白衬衫,又想起陈师傅的话,想起“水月”在威尼斯暮色中那声悠长的叹息。
是的,急什么。布会不会说话,穿的人知道。手艺的魂,漂洋过海,还是魂。而他们要做的,就是把根扎得更深,把布织得更暖,把心守得更静。在资本呼啸、标签乱飞的时代,安静地、固执地,做好那一件“对”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