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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年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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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无霜嘶声低吼,眼泪终于滚落,“我已经失去过墨寒一次,不能再失去您!陛下,求您,别这样——”

“无霜。”轩辕熙鸿抬手,冰凉的手指,轻轻按住他的肩,声音很轻,却重如泰山,“这是朕的选择。”

“六十年前,朕就该死了。是紫若斩断因果,是轩辕思衡留下承诺,是这缗国万里山河需要朕,朕才活到今天。”

“如今,山河已定,后继有人,朕也该……去陪她了。”

“她?”谢无霜一怔。

“嗯。”轩辕熙鸿点头,眼中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虚幻的温柔,“朕的皇后,姚芷。她等朕,等了六十年了。”

“朕该去见她了。”

话音落,他缓缓躺下,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微弱。

最后一句,轻得像叹息,却清晰响在两人耳畔:

“无霜,墨寒……”

“保重。”

“替朕……守好这片山河。”

“守到……他带她回家。”

呼吸,停止。

心跳,沉寂。

缗国第二任帝王,轩辕熙鸿,薨。

年六十三,终身未娶,无子嗣。

谥号“武”,史称武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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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年,最后一个月圆之夜。

建木之巅,缗紫若的虚影,已凝实如真人。

她坐在树梢,素衣如雪,墨发如瀑,琉璃色的眸子静静望着北方夜空,那里,一道横贯天际的裂痕正在缓缓扩大,裂痕中隐约可见巨大的、如星辰般的舟影。

巡天者,将至。

“还有三个时辰。”她轻声自语。

百年融合,她的魂印已与建木之体完全共鸣,与十一位守棺人誓言彻底交融。此刻的她,已不再是单纯的树灵,而是建木本身,是誓言化身,是守护此界的——

规则的一部分。

强大到足以与巡天者一战。

却也脆弱到,一旦离开建木,便会魂飞魄散。

“你还是来了。”

她忽然转头,望向树下。

月光中,一道身影缓缓走来。

玄衣,墨发,容颜与百年前几乎无二,只是眉宇间沉淀了岁月的沧桑,眼中多了看透世事的通透,与深不见底的疲惫。

是轩辕思衡。

他腰间悬着一柄剑。

剑很普通,木鞘,铁柄,无任何装饰。可当他走近时,建木枝叶无风自动,仿佛在畏惧,在臣服,在致敬。

“百年之约,我怎会不来。”

轩辕思衡走到树下,仰头看她,眼中是百年眷恋。

“你的剑?”缗紫若看向他腰间的剑。

“木剑。”轩辕思衡解下剑,轻轻一弹,木鞘脱落,露出里面一截焦黑的、仿佛随手从火堆里捡出的树枝,“行至南海时,见一株雷击木,心生感应,折了一段,削成剑形。”

“以此斩规则?”

“以此斩规则。”

缗紫若沉默。

良久,她缓缓从树梢飘落,落在他面前三步处。

素衣拂过青草,未染尘埃。

“百年,你寻到了什么?”她问。

“寻到了‘无’。”轩辕思衡答。

“何谓无?”

“无剑,无招,无心,无我。”轩辕思衡看着她,一字一顿,“也无你。”

缗紫若浑身一颤。

“百年行走,我看遍山河变迁,见证生死轮回,参透因果纠缠,触摸规则边缘。”轩辕思衡缓缓道,“最后明白一件事——”

“我之所以斩不断规则,带不走你,不是因为我不够强,不是因为规则太牢固。”

“是因为,我心中还有你。”

“有执念,便有破绽。有眷恋,便有束缚。有‘要带你走’的妄念,便永远触不到‘无’的境界,便永远——斩不断规则。”

缗紫若怔怔看着他,琉璃色的眸子深处,第一次浮现真实的、近乎破碎的恐慌。

“所以……”她声音发颤,“你放弃了?”

“不。”轩辕思衡摇头,眼中是深不见底的、近乎悲壮的决绝,“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把你,从我心里剜出去。”

话音落,他抬手,木剑缓缓举起,剑尖对准自己的心口。

“百年行走,我创了一剑。”

“此剑无名,无招,无意。”

“只有一念。”

“一念出,剑意生。剑意所至,万物归无。包括——”

他顿了顿,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眼中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疼痛的温柔:

“包括我对你的执念,眷恋,妄念,以及……”

“这百年行走,为你攒下的,所有记忆。”

“此剑之后,我会忘了你。忘了我曾是轩辕思衡,忘了我曾爱过缗紫若,忘了我曾许下百年之约,忘了我为何要斩规则,为何要带你走。”

“我会变成一个真正的‘无’。”

“无牵无挂,无执无念,无过去,无未来。”

“只有此刻,此剑,此念——”

“斩规则!”

最后三字落下,木剑刺入心口!

没有血。

只有光。

淡金色的、温暖的光,从他心口涌出,顺着木剑逆流而上,在剑尖凝聚,化作一道薄如蝉翼、却锋锐到仿佛能斩断时间、劈开轮回、重定乾坤的——

无念之刃!

刃成的瞬间,轩辕思衡眼中最后一丝眷恋,彻底消散。

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虚无的空。

他忘了。

忘了为何举剑,忘了要对谁挥剑,忘了剑尖所指,是这诸天万界最牢固的规则之一——建木之灵,不得离体。

他只是举剑,挥剑。

对着建木,对着树干中那道与树体完全融合的魂印,对着那维持了百年、困住她魂魄的古老规则,斩下!

“以我百年行走,换你一世自由。”

“以我魂飞魄散,换你平安归家。”

“斩——!”

刃落。

无声无息。

只有建木树干,自下而上,裂开一道细细的、笔直的痕。

痕过处,规则断裂,誓言消散,束缚崩解。

树梢上,缗紫若的虚影骤然凝实,从透明化作血肉,从虚幻化作真实,从建木之灵,重新变回——

人。

她跌落下来,落入一个冰冷的、却异常安稳的怀抱。

是轩辕思衡。

他接住了她,可眼中已无熟悉的情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初生婴儿般的茫然。

“你是……”他开口,声音嘶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缗紫若怔怔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陌生的空,看着他心口那道正在缓缓愈合、却再无守心剑印痕迹的伤,看着他那截刺入心口、此刻正寸寸碎裂的木剑。

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

百年等待,百年守护,百年期盼。

最终换来的,是他斩断规则,还她自由。

却也斩断了对她的所有记忆,所有眷恋,所有……爱。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只有眼泪,大颗大颗,砸在他手背,滚烫。

轩辕思衡低头,看着手背上的泪,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本能的疑惑。

他抬手,想替她擦泪,可手伸到一半,顿住。

因为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擦。

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哭。

他只是觉得,心口很空,很疼,像缺了一块很重要的东西,却想不起来,那是什么。

“我……”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茫然,“是不是……忘了什么?”

缗紫若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指尖冰凉,带着百年未散的温度。

“嗯。”她点头,泪水模糊视线,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忘了我。”

“忘了你曾叫轩辕思衡,忘了你曾爱过一个叫缗紫若的傻子,忘了你曾许下百年之约,要在月圆之夜,带她回家。”

“忘了你要为她绾发画眉,与她白头偕老,看尽人间花开。”

“你都忘了。”

轩辕思衡怔怔听着,眼中那片空,渐渐泛起涟漪。

很淡,很模糊,可那涟漪深处,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在苏醒,在试图冲破“无念之刃”斩出的遗忘深渊。

“缗……紫若……”他喃喃重复这个名字,每念一字,心口的空就疼一分,眼中的涟漪就深一分。

“是。”缗紫若点头,泪水落得更凶,“我是缗紫若。是你的妻。是你要用百年行走,用魂飞魄散,也要带回家的人。”

话音落,她踮脚,吻上他冰冷的唇。

唇很凉,泪很烫。

烫意渗入他唇齿,渗入他血脉,渗入他灵魂深处那片被斩出的空。

然后,有什么东西,碎了。

是“无念之刃”斩出的遗忘屏障,在她这一吻中,寸寸碎裂!

百年记忆,百年眷恋,百年誓约,如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他空荡荡的灵魂,填补那片被剜出的虚无!

“呃啊——!”

轩辕思衡仰天嘶吼,眼中那片空彻底破碎,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沉淀了百年的痛苦,眷恋,与失而复得的狂喜!

“阿若……”他紧紧抱住她,手臂颤抖,声音嘶哑,“我想起来了……我都想起来了……”

“对不起……让你等了百年……”

“对不起……差点忘了你……”

“对不起……”

“别说了。”缗紫若抬手,捂住他的唇,眼中泪水未干,嘴角却已扬起,扬起百年未见的、真实的笑意,“回来就好。”

“记得我就好。”

“其他的,都不重要。”

轩辕思衡看着她,看着她含泪的笑,看着她眼中百年未变的温柔,看着她身后那株自树干裂痕处开始枯萎、落叶的建木,心口疼得像要炸开。

“可建木……”他声音发颤。

“建木的使命,已完成。”缗紫若摇头,靠在他肩头,声音很轻,很静,“规则已断,誓言已了,守棺人先祖的残魂,也该安息了。”

“至于这株树……”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北方夜空那道已扩大到遮天蔽日的裂痕,望向裂痕中缓缓驶出的、巨大如山的青铜舟影,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沉淀了百年的决绝:

“就让它,为这百年之约,为这万里山河,为这诸天万界——”

“最后绽放一次吧。”

话音落,她抬手,掌心向上。

身后,那株开始枯萎的建木,骤然绽放出刺目的青铜光芒!光芒中,十一道虚影缓缓浮现,正是十一位守棺人!他们对她躬身一礼,然后齐齐转身,化作十一道青铜流光,冲天而起,射向北方夜空那道裂痕,射向裂痕中驶出的青铜巨舟!

“以吾等残魂,最后之誓——”

“封天门!镇外敌!护此界——”

“永昌!”

十一道重叠的声音,响彻天地,而后——

“轰——!!!”

十一道青铜流光,狠狠撞在青铜巨舟上!

巨舟剧震,舟身裂开无数道缝隙,有愤怒的、非人的嘶吼从舟中传来!可很快,那嘶吼被更剧烈的爆炸声淹没!

青铜巨舟,在十一位守棺人最后的一击中,轰然炸裂!化作漫天青铜碎片,伴着舟中无数“巡天者”的残骸,如陨石般坠向北方极地,坠入无尽冰海。

裂痕,缓缓闭合。

夜空,重归宁静。

唯有那株建木,在绽放最后的光芒后,彻底枯萎,化作一株焦黑的枯木,静静立在九丘之巅。

一如千年前,缗紫若剜心自尽时,最初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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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朝阳升起,照亮九丘,照亮枯木,照亮树下相拥的两人。

缗紫若靠在轩辕思衡肩头,看着那株彻底枯萎的建木,眼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解脱的平静。

“结束了。”她轻声说。

“嗯。”轩辕思衡点头,手臂收紧,将她搂得更紧,“我带你回家。”

“家?”缗紫若怔了怔,“哪里是家?”

“有你的地方,就是家。”轩辕思衡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像怕惊醒一场梦,“我们去忘川边,搭一座木屋,屋前种菩提,屋后栽紫藤。春天看花,夏天听雨,秋天赏月,冬天观雪。”

“我为你绾发画眉,你为我煮茶温酒。”

“我们一起,白头偕老,看尽人间花开。”

“好不好?”

缗紫若抬头,看着他眼中百年未变的温柔,看着他嘴角那丝真实的笑意,看着朝阳在他脸上镀上的金色光晕,眼中泪水再次涌出。

可这次,是喜悦的泪。

“好。”她点头,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我们回家。”

“回我们的家。”

轩辕思衡笑了。

那笑容灿烂得像朝阳,温暖得像春风,清澈得像忘川的水。

他弯腰,将她打横抱起,踏着晨光,走下九丘,走向远方,走向他们等了百年、终于等到的——

家。

身后,枯萎的建木在晨风中,最后一片叶子飘落,落在他们走过的路上,化作一点青铜色的光尘,随风散去。

仿佛在送别。

又仿佛在祝福。

百年之约,终得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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