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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年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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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木重生的第一年,新芽初绽。

轩辕思衡,在树下守了三百六十五个日夜。

晨起时,他为树根松土,指尖拂过新生的嫩绿根须,动作轻得像触碰婴儿的脸颊。

午时,他靠树干而坐,翻开一卷泛黄的古籍,字字句句都是关于“规则”“因果”“天道”的晦涩记载。

夜深时,他盘膝入定,试图捕捉建木枝叶摇曳时,与天地产生的那些微妙共鸣。

缗紫若的虚影,常在月圆之夜,最清晰。

她坐在树梢,素衣如雪,琉璃色的眸子静静望着下方打坐的他。不说话,只是望着,像望着一个执拗的孩子。

“回去吧。”第一百次月圆时,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风穿过叶隙,“你心不静,参不透天地。”

轩辕思衡睁眼,仰头看她:“怎么才算静?”

“忘了我。”

“办不到。”

“那便离开。”她别过脸,望着远方初建的缗国新城,“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归处。何必在此空耗百年?”

轩辕思衡站起身,走到树下,掌心贴上冰冷的青铜树干。树干内,她的魂印微微发烫。

“这不是空耗。”他一字一顿,“这是修行。”

“修什么?”

“修一颗,能把你从树里带出来的心。”

缗紫若沉默良久,虚影在月光下明灭不定。

“百年。”她说,“我给你百年时间。若百年后,你仍触不到规则边缘,仍斩不断建木束缚——”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便忘了我,娶妻生子,安稳过完这一生。”

“我不需要百年。”轩辕思衡说。

“我需要。”缗紫若打断他,虚影缓缓转头,琉璃色的眸子深深看进他眼底,“我需要百年时间,与建木之体彻底融合,与十一位守棺人誓言完全共鸣。需要百年,才能将魂印稳固,才能在必要时——”

她没说下去。

可轩辕思衡听懂了。

才能在必要时,以树灵之身,与可能降临的“巡天者”,有一战之力。

“好。”他收回手,后退三步,躬身一礼,“百年之约,我应了。”

“百年后,月圆之夜,我会回来。”

“到时,无论我是否触到规则,无论我能否斩断束缚——”

他抬眼,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沉淀了百年誓言的决绝:

“我都会带你走。”

“纵使逆天,纵使违道,纵使魂飞魄散。”

“说到做到。”

话音落,他转身,踏月而去。

背影挺直如剑,步步生风,再不回头。

建木树下,缗紫若的虚影久久未散。

月光照在她透明的脸上,照出眼中一丝极淡的、近乎疼痛的温柔。

“傻子……”

她轻声说,声音散在风里:

“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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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年,缗国新都落成。

轩辕熙鸿站在新建的观星台上,俯瞰这座以青铜与白石筑成的城池。街道如棋盘纵横,楼阁如星罗棋布,市井人声鼎沸,学堂书声琅琅。护城河引的是忘川支流,河上十二座石桥,桥栏雕刻的不再是瑞兽,是十一位守棺人的面容,与一株参天建木。

他今年三十三岁,鬓角已生华发。

十年治国,废神女献祭旧制,颁布《新典》百条,开科举,兴农商,减赋税,修河道。朝中老臣说“陛下太过激进”,他置若罔闻;边境诸侯说“缗国已非昔日的缗国”,他一笑置之。

只有夜深人静时,他独坐御书房,推开东窗,遥望九丘之巅那株在月光下泛着青铜光泽的建木,眼中才会浮起一丝真实的、深不见底的疲惫。

“帝兄。”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轩辕熙鸿转身。是谢无霜。

他依旧一袭玄衣,墨发用木簪松松绾着,只是眼角添了细纹,眉宇间沉淀了十年的风霜。身后跟着个少年,约莫十二三岁,眉眼清秀,眼神干净,正是轮回转世后的谢墨寒。

“无霜,墨寒。”轩辕熙鸿露出真切的笑意,“这么晚,怎么来了?”

“墨寒说想看看新都夜景。”无霜拍拍少年的肩,声音温和,“我想着,也该带他来见见你。”

墨寒上前,恭恭敬敬行礼:“见过陛下。”

“叫舅舅。”轩辕熙鸿扶起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很快被温柔取代,“这里没有陛下,只有你舅舅,和你无霜叔叔。”

墨寒乖巧点头,眼中却仍有疏离。毕竟隔了轮回,前尘尽忘,这一世他只是个普通少年,父母是边境农户,三年前被无霜寻到,带回身边教养。

“他很好。”无霜看出轩辕熙鸿眼中的复杂,低声道,“读书用功,心性纯良,只是……终究不是从前那个墨寒了。”

“这样就好。”轩辕熙鸿轻叹,抬手揉了揉墨寒的发顶,“忘了好,忘了……就不疼了。”

墨寒不明所以,只是仰头看着他,眼中是孩童纯粹的依赖。

“北境如何?”轩辕熙鸿转向无霜。

“三年平叛,七年安民,如今已归缗国版图。”无霜顿了顿,“只是……边关传来消息,说是极北之地的天空,近年常有异光闪烁,似有……东西在靠近。”

轩辕熙鸿瞳孔微缩。

“巡天者?”

“不确定。”无霜摇头,“但时间,差不多是百年。按古籍记载,巡天者巡查诸天,以百年为一周期。如今距离建木重生,正好十年,若他们真的察觉……”

他没说下去。

可两人都明白。

建木重生,是“违规”。树灵存世,是“异常”。巡天者奉命诛杀一切“违规异常”,绝无姑息。

“还有九十年。”轩辕熙鸿走到窗边,望着北方深沉的夜空,声音沉静如铁,“传令边境,增兵三万,筑烽火台百座。再传令工部,以建木之根为基,在九丘周围,布‘守誓大阵’。”

“陛下,”无霜皱眉,“守誓大阵需以守棺人血脉为引,如今守棺一脉已绝,这阵……”

“以我之血为引。”轩辕熙鸿打断他,声音不容置疑,“我体内虽无守棺血脉,但心口曾中同命蛊,蛊虫已散,可蛊息尚存。蛊息至阴,建木至阳,阴阳相济,或可成阵。”

“可那会损耗寿元——”

“无妨。”轩辕熙鸿摆手,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我本就没打算活太久。能在有生之年,守好她留下的这片山河,守好你们,守到……”

他顿了顿,望向九丘之巅那株建木,声音轻得像叹息:

“守到他回来,带她走。”

“便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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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年,轩辕思衡踏遍九州。

从东海归墟,到西极荒漠,从南疆雨林,到北冥雪原。

他寻访古宗遗府,探秘仙山洞天,与隐世大能论道,同上古残魂交手。三十年,他腰间那柄从缗国带出的普通铁剑,已换过七把,最后一把在三年前,与北冥剑尊的生死一战中,寸寸碎裂。

如今他手中无剑。

心中亦无剑。

只有一片空。

空到极致时,他在西极荒漠深处,看见了一片“海”。

不是水的海,是剑的海。

无数断剑残刃插在黄沙中,绵延千里,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风过时,万剑齐鸣,如泣如诉,如怨如慕。

是剑冢。

上古时代,剑道大能陨落之地,其佩剑悲鸣,引天下万剑来朝,同葬于此,千年不腐。

轩辕思衡走入剑冢。

第一步,万剑齐震,剑气如潮,要将他撕碎。

他闭眼,不闪不避,只是走。

剑气临体的瞬间,他心口那枚早已融入血肉的守心剑印,微微发烫。烫意所过之处,剑气如雪遇阳,悄然消散。

第二步,剑冢深处传来一声叹息。

苍老,疲惫,却带着斩断天地的锋芒。

“何人扰吾长眠?”

轩辕思衡停步,躬身:“晚辈轩辕思衡,求问剑道。”

“剑道?”那声音笑了,笑声中满是嘲讽,“吾观你心中无剑,手中无剑,连剑心都散了,还问什么剑道?”

“正因散了,才要问。”轩辕思衡抬头,望向剑冢最深处,那里插着一柄通体漆黑、剑身布满裂痕的古剑,“若剑道是‘有’,那散了之后,该往何处寻?”

“往‘无’处寻。”古剑中,那道声音缓缓道,“剑道的尽头,不是万剑归宗,是万法归无。无剑,无招,无心,无我。到那时,天地万物,皆可为剑。因果轮回,皆可斩断。”

“可能斩规则?”轩辕思衡问。

古剑沉默。

良久,那道声音再度响起,这次不再有嘲讽,只有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凝重:

“你想斩规则?”

“是。”

“为何?”

“为带一个人回家。”

“何人值得你斩规则?”

“心上人。”

又是沉默。

这次更久,久到东方既白。

晨光刺破黄沙,照亮剑冢千里残剑。

“规则,是天道的筋骨,是轮回的脉络,是维持诸天运转的根本。”古剑缓缓道,“斩规则,便是逆天,便是与诸天为敌。你会被天道标记,被轮回排斥,被诸天万界——追杀至死。”

“我知道。”轩辕思衡点头。

“纵使成功,带她回家,你也会因斩规则的反噬,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我知道。”

“不悔?”

“不悔。”

古剑长叹。

叹声如剑鸣,震得千里剑冢嗡嗡作响,无数断剑残刃齐齐震颤,仿佛在送别,在致敬,在为一个注定悲壮的誓言践行。

“吾名‘斩妄’,上古剑尊之佩剑,陨落于此,已守剑冢九千载。”

古剑中,那道声音缓缓道:

“今日,吾将最后一道‘斩妄剑意’传你。此意可斩虚妄,可断执念,可破万法。但能否斩规则——”

他顿了顿,剑身嗡鸣,一道漆黑如墨的剑意,自剑尖涌出,缓缓飘向轩辕思衡,没入他眉心。

“看你造化。”

剑意入体的瞬间,轩辕思衡浑身剧震!

眼前浮现无数画面——是上古时代,剑尊持斩妄剑,一剑开天,斩断某条禁忌规则,却被天道反噬,身死道消,佩剑悲鸣,自封于此,千年不出。

那一剑的风采,那一剑的决绝,那一剑的……悲壮。

与此刻的他,何其相似。

“多谢前辈。”

轩辕思衡躬身,郑重三拜。

拜完,他转身,踏出剑冢。

身后,斩妄剑的剑身,最后一道裂痕蔓延,“咔嚓”一声,彻底碎裂,化作一捧黑灰,散在风中。

剑冢深处,传来最后一声叹息:

“愿你得偿所愿。”

“愿她……平安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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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年,轩辕熙鸿病重。

御医署束手无策。不是伤病,是耗竭。三十年治国,二十年布阵,以蛊息为引,以心血为祭,在九丘周围布下“守誓大阵”。阵成那日,他呕血三升,一头乌发尽成雪。

如今他躺在寝殿榻上,面色灰败,呼吸微弱,唯有一双眼,依旧清澈,依旧沉静。

“陛下,该用药了。”内侍捧着药碗,跪在榻前,声音哽咽。

轩辕熙鸿摇头,费力抬手,指向东窗:“开窗……朕想看看……建木……”

内侍含泪开窗。

正是黄昏,夕阳如血,染红九丘之巅那株参天建木。建木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洒下淡金色的光尘,光尘飘过新城,飘过宫墙,飘进窗棂,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温暖,轻柔,像谁的手,轻轻抚摸。

“她今天……好像很清晰……”轩辕熙鸿望着建木树干上那道素衣虚影,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是在担心朕吗?”

无人应答。

只有风穿过殿宇,带来远方的钟声——是学堂下课的钟声,孩子们嬉笑着跑过街道,笑声清脆,充满生机。

是他用六十年,亲手缔造的生机。

“无霜呢?”他问。

“镇北侯在边境巡视,三日前传信,说极北异光越来越频繁,恐不出十年,便会……”内侍不敢说下去。

“便会降临。”轩辕熙鸿替他说完,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传旨,让无霜回来。带着墨寒一起。”

“陛下?”

“朕时间不多了,有些话,得当面交代。”

当夜,无霜带着墨寒快马加鞭,赶回都城。

墨寒今年已六十二岁,轮回后是第三世,这一世是个文弱书生,在翰林院修史。听闻陛下病重,他一路沉默,只在下马时,踉跄了一步,被无霜扶住。

“叔叔,”他声音发颤,“陛下他……”

“去看看他。”无霜拍拍他的肩,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楚,“他想见你。”

寝殿内,烛火昏黄。

轩辕熙鸿靠坐在榻上,看着并肩走进来的无霜和墨寒,眼中浮起真实的笑意。

“来了。”他声音很轻,却清晰,“坐。”

两人在榻前坐下。

轩辕熙鸿看向墨寒,看了很久,眼中闪过无数情绪——愧疚,痛惜,眷恋,最终都化作一片温和的平静。

“墨寒,”他轻声开口,“舅舅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墨寒怔住:“陛下何出此言?臣……”

“叫舅舅。”轩辕熙鸿打断他,声音虽弱,却不容置疑。

墨寒嘴唇动了动,终是低声道:“……舅舅。”

“乖。”轩辕熙鸿笑了,那笑容苍白,却异常温暖,“舅舅时间不多了,有些话,得告诉你。”

“你前世,名谢墨寒,是谢无霜的亲弟弟,是……舅舅这辈子,最好的朋友之一。”

“你为救无霜,被观星者夺舍,魂魄受损,轮回转世。这一世,是第三世。”

“舅舅没能保护好你,是舅舅的错。但往后,无霜会守着你,建木会护着你,这缗国万里山河——”

他顿了顿,呼吸急促了几分,缓了缓,才继续道:

“都会是你的后盾。”

“所以,别怕。好好活着,娶妻生子,安稳一生。这是舅舅……最后的心愿。”

墨寒怔怔听着,眼中泪水无声滑落。

他虽无前世记忆,可血脉中的共鸣,灵魂深处的牵绊,让他此刻心痛如绞,仿佛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却不知那是什么。

“无霜。”轩辕熙鸿转向一直沉默的男子。

“臣在。”无霜跪地,额头抵在手背,肩头微微颤抖。

“朕走后,你摄政,辅佐墨寒,直到他能独当一面。”

轩辕熙鸿缓缓道,“守誓大阵的阵眼,在朕心口。朕死之后,阵眼会自动转移至墨寒体内——他是谢氏血脉,与建木有缘,可承此阵。”

“陛下!”无霜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阵眼转移,需以活人心脏为媒!您这是要——”

“要墨寒,亲手剜出朕的心脏,接阵入体。”轩辕熙鸿平静接话,“这是唯一能让守誓大阵延续的方法。也是唯一能保证,在巡天者降临前,缗国不破,建木不倒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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