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西湖烟雨(1/2)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沈青崖和萧望舒的车队抵达杭州时,正赶上最热闹的灯会。运河两岸灯火如昼,画舫笙歌,游人如织。这座被誉为“人间天堂”的城市,在元宵之夜展露出它最繁华的一面。
“江南果然不同。”萧望舒掀开车帘,望着外面流光溢彩的街市,眼中闪烁着新奇的光芒。她生长在北境,看惯了风雪草原,这般温软繁华的景象,让她恍如隔世。
沈青崖却没有心思欣赏美景。扬州之事虽然了结,但杜文轩背后牵扯出的利益网络,让他深感朝局之复杂。而杭州,等待他的不仅有新政考察,还有陆清霜设下的局,以及叶孤鸿推荐的苏浅雪。
“我们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沈青崖对亲卫队长道,“不要声张,以商队名义住店。”
“是。”
车队在城南的“悦来客栈”住下。这家客栈规模不大,但干净整洁,且位置相对僻静,适合隐匿行踪。
安顿好后,沈青崖立刻派亲卫去打探“听雨楼”和“明月会”的消息。同时,萧望舒换上普通妇人的装束,带着一名侍女,悄悄出门了解杭州民情。
杭州街市的热闹远超萧望舒想象。丝绸铺、茶叶店、酒楼茶馆鳞次栉比,行人摩肩接踵。更让她惊讶的是,街上有不少女子抛头露面,或逛街购物,或茶馆听书,举止大方自然,与北方的拘谨截然不同。
“夫人,前面就是西湖了。”侍女小梅轻声道。
萧望舒抬眼望去,只见一片波光粼粼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银辉,湖中画舫点点,丝竹声声。岸边杨柳依依,虽然还是正月,但江南气候温暖,柳条已抽出嫩芽。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萧望舒轻声吟道,这是她读过的前朝诗句,今日亲见,方知所言非虚。
正欣赏间,忽听前方传来喧哗声。一群书生模样的人围在一起,似乎在争论什么。
萧望舒走近几步,只听一个年轻书生激昂道:“新政推行,清丈田亩本是好事,可杭州府衙却借机敛财,每亩地多收二钱‘丈量费’!这哪里是推行新政,分明是盘剥百姓!”
另一人压低声音:“慎言!这话若让官府听见,小心惹祸上身。”
“怕什么!”那书生更激动了,“镇国公正在江南巡视,连杜文轩那样的贪官都敢查办,还怕杭州这些蛀虫不成?我听说,镇国公已经到了杭州!”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萧望舒心中一凛。沈青崖的行踪已经暴露了?是有人故意散布,还是巧合?
她正欲离开,却见一个老者摇头叹道:“镇国公虽好,但强龙不压地头蛇。杭州的水,比扬州还深。陈、王、李三大家族,在杭州经营百年,根深蒂固。就算是镇国公,怕也……”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萧望舒记下了“陈、王、李”三家的名字,悄悄退回客栈。
当晚,沈青崖听完萧望舒的见闻,眉头紧锁。
“杭州三大家族,陈、王、李。”他在地图上标注,“陈家是盐商,王家是丝绸巨贾,李家掌控杭州漕运。这三家与朝中关系密切,陈平就是陈家的远房族人。”
萧望舒担忧道:“看来陈平在杭州早有布局。我们此行,恐怕步步艰难。”
“艰难也要走。”沈青崖道,“明日我先去拜访苏浅雪。叶先生说她是江湖消息最灵通之人,或许能给我们提供帮助。”
次日黄昏,沈青崖独自一人,按照叶孤鸿给的地址,找到了听雨楼。
听雨楼位于西湖之滨,是一座三层木楼,飞檐翘角,古朴雅致。楼前挂着一副对联:“听雨观澜知天下,煮酒论剑笑江湖”。门前没有迎客的小厮,只有两个青衣女子静静站立,气度不凡。
沈青崖上前,拱手道:“在下沈青崖,受叶孤鸿先生之托,前来拜访苏楼主。”
左侧的青衣女子微微颔首:“楼主已等候多时,沈大元帅请随我来。”
沈青崖心中暗惊。苏浅雪不仅知道他要来,还知道他的身份。此女果然不简单。
听雨楼内陈设清雅,一楼是茶室,几位文人雅士正在品茶论诗;二楼是琴室,隐约传来悠扬的琴声;三楼则是苏浅雪的居所。
青衣女子引沈青崖到三楼,推开一扇雕花木门:“楼主,沈大元帅到了。”
房间内,一个白衣女子背对房门,正在抚琴。琴声如潺潺流水,清澈空灵。她闻声停手,转过身来。
沈青崖见到苏浅雪的第一眼,心中便是一震。此女约莫二十五六岁,容貌绝美,但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睛——清澈如秋水,却又深邃如寒潭,仿佛能看透人心。
“沈大元帅大驾光临,浅雪有失远迎。”苏浅雪起身,声音温和却自带威严,“请坐。”
两人在茶案前相对而坐。苏浅雪亲自沏茶,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深谙茶道。
“叶先生可好?”苏浅雪问。
“师父云游四海,一切安好。”沈青崖道,“他让我代问苏楼主安。”
苏浅雪微微一笑:“叶先生还是这般潇洒。沈大元帅此来杭州,是为了新政,还是为了明月会?”
开门见山,直指要害。
沈青崖也不绕弯子:“两者皆是。苏楼主既然知道明月会,想必也知陆清霜此女。”
“岂止知道。”苏浅雪放下茶盏,“明月会在我眼皮底下活动半年,我岂能不知?陆清霜此女,武功诡异,手段狠辣,在江南广招亡命之徒,囤积粮草军械,所图非小。”
“她到底想干什么?”
“复国。”苏浅雪吐出两个字。
沈青崖瞳孔一缩:“复什么国?”
“前朝。”苏浅雪缓缓道,“陆清霜的母亲陆明月,是前朝皇室遗孤。陆清霜继承遗志,要恢复前朝江山。她之所以在江南活动,是因为江南曾是前朝最后的地盘,这里还潜伏着不少前朝遗民。”
沈青崖想起萧望舒的身世——她也是前朝皇室血脉。这个念头让他心中一紧。
“苏楼主如何得知这些?”沈青崖问。
苏浅雪轻笑:“听雨楼做的就是消息买卖。江湖事,朝堂事,天下事,只要我想知道,就能知道。不过……”她顿了顿,“这些消息,不能白给。”
“苏楼主想要什么?”
“一个承诺。”苏浅雪看着他,“将来若有一日,沈大元帅执掌大权,请给江湖人一条生路,莫要赶尽杀绝。”
沈青崖皱眉:“苏楼主何出此言?沈某从未想过要对江湖人不利。”
“现在没有,将来未必。”苏浅雪道,“新政推行,朝廷对地方的控制越来越强。江湖门派,地方豪强,都是朝廷要整顿的对象。我不过是为江湖同道,求一个保障。”
沈青崖沉默片刻,道:“只要不违法乱纪,不祸害百姓,沈某保证,朝廷不会无故为难江湖人。”
“好。”苏浅雪点头,“有沈大元帅这句话,够了。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要仔细听。”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西湖夜景:“陆清霜在杭州有三个据点:城西的明月山庄,城南的漕运码头仓库,以及西湖上的‘不系舟’画舫。她手下有三百死士,都是江湖亡命徒,武功不弱。”
“此外,她与杭州三大家族都有联系。陈家提供钱财,王家提供物资,李家提供漕运便利。这三家之所以帮她,是因为他们也是前朝遗民,只不过隐藏得更深。”
沈青崖心中震动。杭州三大家族竟是前朝遗民?那他们在朝中的人脉,岂不是……
“陈平知道这件事吗?”沈青崖问。
“知道一部分。”苏浅雪道,“他知道三家是前朝遗民,但不知道陆清霜的复国计划。他以为陆清霜只是为母报仇,所以暗中支持,想借她的手除掉你。但他没想到,陆清霜的野心远不止于此。”
“陆清霜想利用陈平在朝中的势力,在合适的时机发动政变,里应外合,一举推翻大晏,恢复前朝。”
沈青崖倒吸一口凉气。这个陆清霜,果然比她母亲更疯狂。
“还有一件事。”苏浅雪转身,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关于你父亲沈文渊之死。陆清霜说你手中的证据不完整,这话是真的。”
沈青崖猛地站起:“苏楼主知道真相?”
“知道一部分。”苏浅雪道,“三年前,先帝察觉太子李璋有异,暗中与北狄勾结。他派你父亲调查,你父亲查到了证据。但真正害死你父亲的,不是太子,而是另一个人。”
“谁?”
“前宰相,李慕白。”
沈青崖如遭雷击:“不可能!李相亲口承认,是太子害死我父亲,他只是迫于压力……”
“他骗了你。”苏浅雪打断他,“李慕白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他早已投靠太子,你父亲查到的证据中,有一部分牵涉到他。为了自保,他抢先下手,伪造证据,陷害你父亲通敌。太子只是顺水推舟,借机除掉你父亲这个眼中钉。”
沈青崖踉跄后退,扶住桌子才站稳。这个真相,比李璋害死父亲更让他难以接受。李慕白,那个在他面前老泪纵横、忏悔罪过的老人,竟是真正的凶手?
“为什么……”沈青崖声音嘶哑,“他为什么要告诉我那些,给我证据……”
“为了自保。”苏浅雪道,“太子登基后,李慕白失势,被迫告老还乡。他手中握有太子的把柄,太子一直想除掉他。他给你证据,是希望你去对付太子。若你成功,他大仇得报;若你失败,他也可以撇清关系。无论如何,他都不亏。”
沈青崖闭上眼睛,痛苦地握紧拳头。他一直以为自己在为父亲讨公道,却没想到,自己从头到尾都在被人利用。
“这些,陆清霜也知道?”沈青崖问。
“知道。”苏浅雪道,“所以她才说,要与你合作揪出真凶。不过她的目的不是为你父亲报仇,而是利用你对付李慕白和皇上,搅乱朝局,为复国创造机会。”
沈青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苏楼主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想看到江南陷入战火。”苏浅雪道,“陆清霜若起事,必引北狄南下,届时江南繁华将毁于一旦。沈大元帅,你能阻止她。”
“如何阻止?”
“先发制人。”苏浅雪走到地图前,“陆清霜计划在三月三上巳节起事。那天杭州有庙会,人流密集,她打算在西湖制造混乱,然后控制杭州府衙,宣布复国。”
“现在是正月十五,还有一个半月。”沈青崖计算时间。
“对。”苏浅雪道,“你有一个半月的时间布局。不过,你的对手不只是陆清霜,还有杭州三大家族,以及陈平在杭州的势力。”
沈青崖看着地图上标注的三个据点,眼神逐渐坚定:“多谢苏楼主。沈某知道该怎么做了。”
从听雨楼回来后,沈青崖一夜未眠。
苏浅雪的话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父亲之死的真相,陆清霜的复国计划,杭州三大家族的真实身份……这些信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的网。
天亮时,萧望舒端着早餐进来,见他面色憔悴,心疼道:“一夜没睡?”
沈青崖将昨夜所得告诉她。萧望舒听完,也是震惊不已。
“李慕白竟是真凶……”她握紧沈青崖的手,“青崖,你打算怎么办?”
“先解决眼前的事。”沈青崖道,“陆清霜的复国计划必须阻止。至于李慕白……等杭州事了,我再找他算账。”
他顿了顿,看着萧望舒:“望舒,有件事我要问你。你是前朝皇室血脉,这件事,你自己知道吗?”
萧望舒点头:“父亲告诉过我。但我从未想过要复国。前朝已亡六十余年,百姓早已安居乐业,何必为了一己私欲,再起战火?”
沈青崖松了口气。他就怕萧望舒也有复国之心,那他就真的不知如何是好了。
“不过,”萧望舒犹豫道,“我母亲是前朝公主,她临终前留给我一块玉佩,说是前朝皇室信物。这件事,除了父亲,没人知道。”
沈青崖心中一紧:“玉佩在哪?”
“我一直带在身上。”萧望舒从怀中取出一块羊脂玉佩。玉佩温润剔透,雕刻着凤凰图案,背面有一个古篆“萧”字。
沈青崖接过玉佩,仔细端详。这确实是前朝皇室之物,若被陆清霜知道,必会大做文章。
“收好,不要让人看见。”沈青崖将玉佩还给萧望舒。
正说着,亲卫来报:“大帅,杭州知府陈子敬求见,说是为镇国公接风洗尘,特设宴款待。”
沈青崖和萧望舒对视一眼。杭州知府陈子敬,正是陈家族人,陈平的堂弟。这宴,怕是鸿门宴。
“告诉他,本官旅途劳顿,需要休息,宴席就免了。”沈青崖道。
亲卫离去不久,又匆匆返回:“大帅,陈知府说,王家和李家的家主也来了,三位家主联名邀请,说是有要事相商。若大帅不去,他们就在客栈外等候。”
这是逼宫了。
沈青崖冷笑:“好,我去会会他们。望舒,你留在客栈,不要露面。”
“小心。”萧望舒担忧道。
杭州最大的酒楼“望湖楼”,今日被陈子敬包下。三楼雅间内,三位家主早已等候多时。
沈青崖走进雅间时,三人起身相迎。
“下官杭州知府陈子敬,见过镇国公。”
“草民王守仁,见过镇国公。”
“草民李承运,见过镇国公。”
沈青崖扫视三人。陈子敬四十多岁,相貌与陈平有几分相似,但更圆滑;王守仁五十来岁,富态十足,一副商人模样;李承运最年轻,三十出头,眼神锐利,显然是个精明人物。
“三位不必多礼。”沈青崖在主位坐下,“不知三位找本官,有何要事?”
陈子敬笑道:“镇国公巡视江南,劳苦功高。我等作为杭州士绅,理当为镇国公接风洗尘。今日略备薄酒,还请镇国公赏光。”
沈青崖淡淡道:“接风就不必了。本官奉旨巡视新政,时间紧迫。三位若有事,直说无妨。”
三人对视一眼,王守仁开口:“既然镇国公快人快语,那草民就直说了。新政推行,本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但杭州情况特殊,盐、丝、漕三业,关系数十万人生计。若改革过急,恐生变故。”
“哦?”沈青崖挑眉,“王老板觉得,该如何改革?”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