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江南行(1/2)
马车在官道上行进了七日,终于抵达大运河最北端的通州码头。
按照计划,沈青崖一行人将在此换乘官船,沿运河南下。运河比陆路平稳快捷,且沿途有朝廷设立的驿站和水军巡逻,相对安全。
通州码头,千帆竞发,百舸争流。作为南北漕运枢纽,这里的繁华不亚于京城。粮船、商船、客船密密麻麻停靠在岸边,码头工人扛着货物来往穿梭,小贩的叫卖声、船工的号子声、牲口的嘶鸣声交织成一片。
沈青崖的官船早已在此等候。这是一艘三层楼船,长二十丈,宽五丈,船身漆成朱红色,悬挂着“钦差巡视”的旗帜,在众多船只中格外显眼。
“大元帅,船已备妥,随时可以启程。”卫队长赵虎前来禀报。
沈青崖站在码头,目光扫过江面。他的伤在途中已好了七八分,但左臂仍用绷带吊着。萧望舒的伤势恢复得更快些,只是左肩还不能用力。
“检查过船只了吗?”沈青崖问。
“仔细检查了三遍,船体完好,船工都是枢密院调来的老兵,可靠。”赵虎道。
沈青崖点头:“上船吧。”
五百名护卫分批登上随行的五艘护卫船,将官船保护在中间。沈青崖和萧望舒登上楼船顶层,这里布置成了临时的书房和卧室,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江面。
午时三刻,船队启程。
随着船帆升起,楼船缓缓驶离码头,进入宽阔的运河主航道。两岸杨柳依依,农田阡陌,远处村舍炊烟袅袅,一派江南水乡的宁静景象。
萧望舒站在船头,任由江风吹拂发丝,眼中满是新奇:“这就是大运河?果然气派。”
沈青崖走到她身边:“前朝修建此河,耗资巨万,征调民夫百万,死者不计其数。但建成后,南北贯通,漕运便利,确实功在千秋。”
“只是代价太大了。”萧望舒轻叹。
“治国就是这样,”沈青崖道,“有时候为了长远利益,不得不牺牲眼前。就像新政,推行过程中必然会有阵痛,会有人牺牲。但若成功,受益的是千秋万代。”
萧望舒转头看他:“青崖,你变了许多。”
“哦?哪里变了?”
“在边关时,你满心想着复仇,想着杀敌。现在,你想的是治国,是百姓。”萧望舒道,“这种变化,很好。”
沈青崖握住她的手:“是你改变了我。遇到你之前,我活着只为复仇。遇到你之后,我才知道,这世上还有值得守护的东西。”
两人正说着,赵虎匆匆上楼。
“大元帅,前方三十里是杨柳镇,按计划今晚在那里停靠过夜。但刚才收到消息,杨柳镇码头昨夜发生火灾,烧毁了大半船只,恐怕无法停靠。”
沈青崖皱眉:“火灾?可查清原因?”
“当地官府说是意外,但据我们的人暗中查访,火灾前夜,曾有一批黑衣人出现在码头附近。”赵虎压低声音,“而且,杨柳镇知府是都察院右都御史陈平的姻亲。”
陈平,正是朝中反对新政最激烈的官员之一。沈青崖眼神一冷。
“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在杨柳镇停靠。”萧望舒道。
“不止如此,”沈青崖道,“杨柳镇是运河上的重要节点,若不能在此停靠补充物资,我们就必须连夜航行到下一个码头。而夜间行船,正是偷袭的好时机。”
赵虎脸色一变:“大元帅的意思是,这场火灾是冲着我们来的?”
“十有八九。”沈青崖走到船舷边,看着波光粼粼的江面,“传令下去:船队加速前进,不在杨柳镇停靠。同时加强警戒,今夜所有人不得卸甲,弓弩上弦,准备迎敌。”
“是!”赵虎领命而去。
萧望舒担忧道:“青崖,你的伤……”
“不得事。”沈青崖道,“我倒要看看,他们敢在运河上动手,到底有多大本事。”
夜幕降临,船队驶过杨柳镇。远远望去,码头果然一片狼藉,烧焦的船骸还冒着青烟。镇上的灯火稀疏,与往日的繁华形成鲜明对比。
船队没有停留,继续南下。
江面上雾气渐起,月光被云层遮蔽,能见度越来越低。各船都点亮了灯笼,在雾气中犹如一串明珠。
沈青崖没有回舱休息,而是披着披风站在船头。萧望舒陪在他身边,手中握着一把短剑——这是她父亲送的防身利器。
“望舒,你先去休息。”沈青崖道,“今夜恐怕不会太平。”
“我睡不着。”萧望舒摇头,“而且,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沈青崖知道劝不动她,便不再多说,只是将她往身边拉近了些。
子夜时分,雾气最浓。
前方探路的快船突然传来急促的锣声——这是遇袭的警报!
“敌袭!备战!”赵虎的吼声响彻江面。
几乎同时,两侧浓雾中冲出数十艘小船。这些船体狭长,速度极快,船上人影绰绰,手持弓弩,向着官船疾驰而来。
“放箭!”护卫船上的军官下令。
箭雨呼啸而出,射向那些小船。但小船上的人显然早有准备,举起藤牌遮挡,同时向官船发射火箭。
一支支火箭划过夜空,钉在官船船帆和船舷上。所幸船体做过防火处理,火箭未能引燃。
“保护大元帅!”赵虎带人冲到顶层。
沈青崖却拔剑出鞘:“不必管我,守住各层!决不能让敌人上船!”
话音未落,几艘小船已经贴近官船。黑衣人手抓绳索,如猿猴般攀援而上。
战斗瞬间爆发。
沈青崖守在楼梯口,一剑劈翻第一个冲上来的黑衣人。萧望舒站在他身后,短剑护住他的侧翼。
这些黑衣人武功高强,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但沈青崖的亲卫也都是百战老兵,个个悍不畏死,双方在狭窄的船舱通道内展开血腥搏杀。
刀剑碰撞声、惨叫声、落水声响成一片。
沈青崖左臂有伤,只能单手持剑,但他剑法精妙,每一剑都直取要害,转眼间已连杀三人。萧望舒虽武功不如他,但胜在灵巧,专攻敌人下盘,也刺伤了好几个黑衣人。
“大元帅小心!”赵虎突然大喊。
沈青崖回头,只见一个黑衣人从船舱窗户翻入,手持短弩,正对准萧望舒。
来不及多想,沈青崖猛扑过去,将萧望舒推开。
“嗖!”
弩箭射中沈青崖右肩,入肉三寸。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剑,将那黑衣人刺穿。
“青崖!”萧望舒惊叫。
“不得事!”沈青崖咬牙拔出弩箭,鲜血喷涌,“继续战斗!”
就在这时,江面上传来号角声——朝廷的水军赶到了!
浓雾中,五艘战船破浪而来,船头火炮齐鸣。炮弹落在小船上,顿时炸得人仰船翻。
“是水军!撤!”黑衣人首领见势不妙,下令撤退。
剩余的小船迅速分散,消失在浓雾中。
水军战船没有追击,而是靠拢官船。一个身着四品武官服的中年将领登上官船,单膝跪地:“末将运河巡防水军参将周勇,救驾来迟,请沈大元帅恕罪!”
沈青崖捂着伤口,沉声道:“周将军请起。你们来得正好,何罪之有。”
周勇起身,看到沈青崖肩上的伤,大惊:“大元帅受伤了!快叫军医!”
“皮外伤,不得事。”沈青崖摆摆手,“周将军,今夜袭击我们的,是什么人?”
周勇面露难色:“末将不知。但近来运河上确实不太平,常有水匪出没。只是如此规模、如此训练有素的袭击,末将也是第一次见。”
“水匪?”沈青崖冷笑,“哪家水匪会用军制弓弩,会懂得火攻战术,会如此熟悉运河水文?”
周勇额头冒汗:“这……末将一定严查!”
“查是要查的,”沈青崖道,“但更重要的是,周将军要保证我们从现在到金陵这一段航程的安全。若再出问题,本帅唯你是问!”
“末将遵命!”周勇抱拳,“末将亲自率军护航,定保大元帅平安抵达金陵!”
军医为沈青崖处理了伤口。弩箭没有伤到骨头,但失血不少,需要静养。
萧望舒坚持要亲自照顾他,沈青崖拗不过,只好由她。
船舱内,烛光摇曳。萧望舒小心翼翼地为沈青崖换药,眼圈又红了。
“又让你为我受伤了。”她哽咽道。
“我是你夫君,保护你是应该的。”沈青崖笑道,“再说了,这次只是小伤,比在京城那次轻多了。”
“可你的伤还没好利索,又添新伤。”萧望舒道,“这一路南下,还不知道有多少危险等着我们。”
沈青崖握住她的手:“正因为有危险,我才更要保护好你。望舒,等到了金陵,我安排你先住进安全的地方,调查的事,我一个人……”
“不行!”萧望舒打断他,“我说过,你在哪,我就在哪。你要查案,我陪你查;你要冒险,我陪你冒险。总之,别想甩开我。”
沈青崖看着她倔强的眼神,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只好叹道:“好吧,但你要答应我,无论遇到什么情况,先保护好自己。”
“我答应。”萧望舒展颜一笑,“你也一样。”
两人正说着,赵虎在舱外禀报:“大元帅,周将军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让他进来。”
周勇进舱,神色凝重:“大元帅,末将在清理战场时,发现了一些东西。”
他递上一块腰牌,还有几件兵器。
腰牌是铜制的,正面刻着“漕”字,背面有编号。兵器则是制式横刀,刀柄处刻着小小的“武库”印记。
沈青崖接过腰牌,眼神一凝:“这是漕运衙门的腰牌。”
“正是。”周勇道,“而且编号显示,持有者是漕运衙门的押运官。至于这些横刀,都是朝廷武库打造的制式兵器,按理说不该出现在水匪手中。”
萧望舒皱眉:“漕运衙门的人,为什么要袭击钦差船队?”
“不是漕运衙门,”沈青崖缓缓道,“是有人假借漕运衙门的名义,或者,是漕运衙门中有人被收买了。”
他看向周勇:“周将军,漕运总督是谁的人?”
周勇迟疑片刻,低声道:“漕运总督刘琨,是户部尚书王明阳的门生。而王尚书……与都察院陈御史交情匪浅。”
线索连起来了。
陈平反对新政,王明阳也反对新政。沈青崖离京调查通敌之事,触动他们的利益,所以他们要阻止。
但动用漕运衙门的人袭击钦差,这胆子也太大了。
“周将军,此事你怎么看?”沈青崖问。
周勇跪下:“末将不敢妄言。但末将以为,此事关系重大,必须彻查。只是……漕运衙门势力庞大,牵一发而动全身。大元帅若要查,需从长计议。”
沈青崖明白他的意思。漕运关系到京城百万人的粮食供应,关系到朝廷财政,背后的利益网络盘根错节。贸然动手,可能会引发更大的动荡。
“本帅自有分寸。”沈青崖道,“周将军,今夜之事,还有这些证物,暂时不要声张。你继续护航,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末将明白。”周勇领命退下。
萧望舒担忧道:“青崖,漕运衙门牵扯太大,我们真的要查吗?”
“查,但不是现在。”沈青崖道,“我们现在的主要任务是江南通敌案。漕运衙门的事,先记下,等江南事了,再回头收拾他们。”
他顿了顿,冷笑道:“不过,他们既然敢动手,就要付出代价。赵虎!”
“在!”
“传信给京城林风,让他暗中调查漕运总督刘琨,还有户部尚书王明阳。记住,要暗中调查,不要打草惊蛇。”
“是!”
又行了十日,船队终于抵达金陵。
金陵,江南第一重镇,六朝古都,大晏南都。城墙高耸,城门巍峨,城内街道纵横,商铺林立,人流如织,繁华程度甚至超过了京城。
官船在金陵码头靠岸时,当地官员早已等候多时。
为首的是金陵知府李文渊,五十来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一身四品文官服穿得整整齐齐。他身后跟着金陵各级官员,还有江南八大世家的代表。
“下官金陵知府李文渊,率金陵文武,恭迎钦差大人!”李文渊率众行礼。
沈青崖下船,虚扶一下:“李大人免礼。本帅奉旨巡视江南,考察新政试点,叨扰各位了。”
“钦差大人言重了。”李文渊道,“行辕已备妥,就在城西的栖霞苑。那是前朝皇家园林,景致宜人,最宜休养。请钦差大人移步。”
沈青崖点头,在众人的簇拥下上了马车。
萧望舒扮作随行文书,也上了另一辆马车。这是沈青崖的安排——在查清江南局势前,不公开她的身份,以免成为靶子。
车队缓缓驶入金陵城。
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就是沈大元帅?好年轻啊!”
“听说他在燕州打败了北狄二十万大军,是个大英雄!”
“可他是来推行新政的,新政要清丈田亩,咱们这些有地的……”
“怕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八大世家都不急,你急什么?”
马车内,沈青崖听着窗外的议论,面色平静。
李文渊陪坐在侧,小心翼翼地道:“大元帅一路辛苦,下官已备下接风宴,八大世家的家主都会出席,为大元帅洗尘。”
“不必了。”沈青崖道,“本帅有伤在身,需要静养。接风宴取消,改日再与各位相见。”
李文渊一愣:“这……下官已经安排好了,八大世家也都到齐了。若取消,恐怕……”
“恐怕什么?”沈青崖看向他,“李大人,你是金陵知府,不是八大世家的管家。本帅说取消,就取消。”
李文渊额头冒汗:“是是是,下官这就去安排。”
到了栖霞苑,果然景致极佳。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奇花异草,处处透着江南园林的精致。只是规模宏大,非一般园林可比。
沈青崖被安置在主院“听涛轩”,萧望舒住在隔壁的“望月楼”。五百护卫驻扎在外围,将整个栖霞苑守得水泄不通。
安顿好后,沈青崖立刻召集心腹开会。
书房内,除了沈青崖和萧望舒,还有赵虎和几个从京城带来的亲信。
“江南分舵的人到了吗?”沈青崖问。
“到了。”一个亲信道,“分舵主已经在外面等候。”
“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三十多岁、相貌普通、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男子走进书房,单膝跪地:“青崖阁江南分舵主刘隐,参见大元帅!”
“起来说话。”沈青崖道,“刘舵主,说说江南的情况。”
刘隐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江南八大世家的详细资料,请大元帅过目。”
沈青崖接过册子,翻开。
江南八大世家:顾、陆、朱、张、周、吴、郑、王。这八家都是百年望族,有的甚至在前朝就是江南士族领袖。他们掌控着江南七成的土地、六成的商业、五成的科举名额,势力盘根错节,连朝廷都要忌惮三分。
“通敌的线索,查到哪一家了?”沈青崖问。
刘隐道:“回大元帅,根据我们的调查,大量收购粮食、布匹、药材运往北方的,主要是三家:顾家、朱家、张家。但幕后是否有联合,目前还不清楚。”
“顾家……”沈青崖沉吟,“顾家的家主,是不是叫顾恺之?”
“正是。”刘隐道,“顾恺之,六十五岁,顾家家主,同时也是江南文坛领袖,门生故旧遍天下。他的长子顾炎武是金陵通判,次子顾炎文是苏州知府,三子顾炎修在京城国子监任职。顾家可谓满门朱紫。”
萧望舒插话:“这样一个书香门第,为何要通敌?”
刘隐苦笑:“夫人有所不知。顾家表面是书香门第,实际掌控着江南三成的粮食贸易。这两年江南收成不好,粮价飞涨,顾家囤积居奇,赚得盆满钵满。若新政推行,朝廷平抑粮价,顾家的利益会受损。”
“所以他们要通敌,借北狄之手阻止新政?”沈青崖问。
“恐怕不止如此。”刘隐道,“我们还查到,顾家与朝中某些大人物有密切联系。具体是谁,还在查。”
沈青崖合上册子:“另外两家呢?”
“朱家主要做布匹生意,掌控江南织造业。张家做药材生意,江南六成的药铺都是张家开的。”刘隐道,“这两家与顾家是姻亲,利益一致。而且,朱家的二公子朱明轩,与北狄商人有过接触,我们的人亲眼所见。”
“有证据吗?”
“暂时没有。朱明轩很谨慎,每次与北狄商人见面,都在自家别院,守卫森严,我们的人进不去。”
沈青崖沉思片刻,道:“继续查,重点是这三家。但要小心,不要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
刘隐退下后,沈青崖对萧望舒道:“望舒,你怎么看?”
萧望舒想了想,道:“如果只是利益受损,他们反对新政可以理解。但通敌卖国,这是灭族的大罪,他们为什么要冒这个险?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们与北狄之间,有更深的勾结。”萧望舒道,“比如,北狄许诺了他们什么天大的好处。或者,他们有什么把柄在北狄手中。”
沈青崖点头:“有道理。看来,我们得想办法接近这三家,探探虚实。”
正说着,赵虎来报:“大元帅,金陵知府李文渊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沈青崖与萧望舒对视一眼。
“让他进来。”
李文渊进书房时,脸色很不好看。
“李大人,何事如此匆忙?”沈青崖问。
李文渊拱手道:“大元帅,出事了。今日午后,城南发生民变,数百百姓围堵知府衙门,要求降低粮价,开仓放粮。”
沈青崖皱眉:“粮价为何上涨?”
“这个……”李文渊支吾道,“今年江南收成不好,粮商们囤积居奇,所以……”
“所以你们知府衙门就坐视不管?”沈青崖语气转冷,“李大人,朝廷有令,地方官员有平抑物价之责。你任由粮价飞涨,引发民变,该当何罪?”
李文渊噗通跪下:“大元帅恕罪!下官……下官不是不管,是管不了啊!”
“为何管不了?”
“江南的粮食生意,八成掌握在顾、朱、张三家手中。这三家同气连枝,下官若强行平抑粮价,他们立刻断供,到时候金陵百万人断粮,那才是大乱子。”李文渊哭丧着脸,“下官也是左右为难啊!”
沈青崖冷冷看着他:“所以你宁愿看着百姓饿死,也不敢得罪那三家?”
李文渊不敢接话。
萧望舒轻声道:“青崖,李大人也有苦衷。当务之急是解决民变,安抚百姓。”
沈青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李大人,民变现在如何了?”
“下官已调集衙役和守军,暂时控制住了局面。但百姓情绪激动,要求三天内必须降低粮价,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就要冲击粮仓。”李文渊道,“顾家在城南有三大粮仓,存粮足够金陵百姓吃半年。百姓们已经盯上那里了。”
沈青崖站起身:“带本帅去现场。”
“大元帅,您的伤……”
“不得事。”
城南,知府衙门前。
数百名百姓聚集,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举着木棍、锄头,高喊着:“降低粮价!开仓放粮!”
衙役和守军组成人墙,将百姓挡在衙门外,双方推推搡搡,气氛紧张。
沈青崖的马车到来时,人群一阵骚动。
“是钦差!钦差大人来了!”
“钦差大人为我们做主啊!”
“我们要吃饭!我们要活命!”
沈青崖下车,在护卫的簇拥下走到衙门前的高台上。他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但身姿挺拔,不怒自威。
百姓们渐渐安静下来,都看着这位传说中的大元帅。
“乡亲们,”沈青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我是沈青崖,奉旨巡视江南。你们的情况,我已经知道了。”
人群中有人喊道:“知道了有什么用?你能让粮价降下来吗?”
“我能。”沈青崖道,“但我需要时间。”
“时间?我们等不起了!”一个老者颤巍巍地走出来,“我儿子在码头扛活,一天工钱五十文,现在一斗米要三百文,他干六天活才能买一斗米,还不够一家人吃三天!再这样下去,我们全家都要饿死!”
沈青崖看着老者深陷的眼窝、佝偻的背,心中一阵刺痛。
“老伯,你叫什么名字?”
“老汉姓陈,大家都叫我陈老汉。”
“陈老伯,”沈青崖走下高台,走到老者面前,“我向你保证,三天之内,粮价一定会降下来。如果降不下来,我沈青崖自掏腰包,买粮分给大家。”
人群哗然。
陈老汉愣愣地看着沈青崖:“你……你说真的?”
“军中无戏言。”沈青崖道,“但我也需要大家给我三天时间。这三天,请大家先回家,不要闹事。我保证,三天后,一定给大家一个交代。”
百姓们议论纷纷,都有些动摇。
陈老汉忽然跪下:“钦差大人,我们不是要闹事,我们只是想活命啊!既然大人给了承诺,我们就信大人一回!”
其他百姓也纷纷跪下:“信大人一回!”
沈青崖扶起陈老汉,对众人道:“大家都起来吧。这三天,知府衙门会开设粥棚,每日施粥,保证大家不饿肚子。现在,都先回家去。”
在衙役的疏导下,百姓们渐渐散去。
李文渊这才松了口气,擦着额头的汗:“大元帅英明,暂时安抚住了。可是三天后……”
“三天后,粮价必须降。”沈青崖道,“李大人,你现在就去顾家,请顾恺之过府一叙。”
“这……下官去请,顾老未必肯来。”
“那你就告诉他,”沈青崖冷冷道,“如果他不来,本帅就亲自去顾家粮仓‘借’粮。到时候,场面恐怕不太好看。”
李文渊一哆嗦:“是是是,下官这就去。”
回到栖霞苑,萧望舒已经准备好了药箱,等着为沈青崖换药。
“伤口又裂开了吧?”她心疼地说。
“一点点,不得事。”沈青崖脱下外衣,露出包扎着绷带的肩膀,果然有血迹渗出。
萧望舒小心地为他重新包扎,道:“你今天不该许诺的。三天时间,要让顾家这样的地头蛇低头,太难了。”
“难也要做。”沈青崖道,“百姓已经快活不下去了,我不能看着不管。而且,这也是个机会——正好借此事,探探顾家的底。”
“你想怎么做?”
“顾家不是囤积居奇吗?那我就让他们囤的粮食卖不出去。”沈青崖眼中闪过冷光,“江南不是只有顾家有粮。我已经让刘隐去联系其他粮商,同时传信给曹彬,让他从湖广调粮支援。只要外粮一到,顾家囤的粮食就成了死货,到时候他不降价也得降。”
萧望舒眼睛一亮:“好主意!可湖广的粮食运过来,最快也要十天,来不及啊。”
“所以需要一些手段。”沈青崖道,“顾家之所以敢囤积居奇,是因为他们垄断了金陵的粮食市场。但如果突然出现一个竞争对手,价格比他们低,品质比他们好,你说百姓会买谁的?”
“可上哪找这样的竞争对手?”
沈青崖笑了:“你忘了?我们手里有粮。”
萧望舒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你是说……军粮?”
“不错。”沈青崖道,“我这次南下,带了五百护卫,他们的军粮足够吃三个月。先拿出一部分来,以低于市价的价格出售,打破顾家的垄断。等湖广的粮食到了,再补上缺口。”
“可军粮动不得啊!”萧望舒担忧道,“万一有事……”
“所以这只是权宜之计。”沈青崖道,“三天,只要撑过三天,湖广的粮食就能到。而且,我让曹彬走的是漕运,用最快的船。”
萧望舒想了想,道:“还有一个问题:顾家如果知道我们在卖粮,可能会派人捣乱,甚至动武。”
“那就让他们来。”沈青崖冷笑,“我倒要看看,在金陵城里,他们敢不敢对钦差动手。”
正说着,赵虎来报:“大元帅,顾家家主顾恺之到了。”
“哦?这么快?”沈青崖有些意外,“请他到花厅,我马上过去。”
“是。”
沈青崖重新穿好衣服,对萧望舒道:“你留在房里,不要露面。”
“你小心。”
花厅内,顾恺之已经就座。
这位江南文坛领袖、顾家家主,看起来更像一个儒雅的学者。他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但面色红润,眼神清澈,一身青色儒袍,手持折扇,颇有仙风道骨之感。
见沈青崖进来,顾恺之起身,不卑不亢地拱手:“草民顾恺之,见过钦差大人。”
“顾老先生免礼。”沈青崖在主位坐下,“请坐。”
两人落座,仆人上茶。
“顾老先生可知,本帅今日为何请你来?”沈青崖开门见山。
顾恺之微微一笑:“可是为了粮价之事?”
“正是。”沈青崖道,“如今金陵粮价飞涨,百姓怨声载道,今日甚至爆发民变。顾家掌控江南粮市,对此有何看法?”
顾恺之摇着折扇,慢条斯理道:“粮价上涨,乃市场供需所致,非人力所能为。今年江南雨水不调,收成减产,粮价自然上涨。我顾家虽有些存粮,但也要为长远计,不能轻易抛售。”
“为长远计?”沈青崖冷笑,“顾老先生的长远,就是看着百姓饿死?”
“钦差大人言重了。”顾恺之神色不变,“我顾家世代书香,最重仁义。每逢灾年,都会开设粥棚,救济灾民。今年也不例外,金陵城外的粥棚,就是我顾家所设。”
“施粥能救几人?”沈青崖道,“顾老先生,本帅不想绕弯子。三天之内,粮价必须降到正常水平。你顾家要么主动降价,要么本帅帮你降。”
顾恺之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恢复平静:“钦差大人这是要强买强卖?”
“不,本帅是在维护市场秩序。”沈青崖道,“朝廷有令,地方官员有平抑物价之责。若顾家不肯配合,本帅只好动用非常手段。”
“什么非常手段?”
“开仓放粮。”沈青崖一字一句道,“顾家在城南的三大粮仓,存粮足够金陵百姓吃半年。本帅会以钦差的名义,开仓售粮,价格定为市价的一半。顾老先生觉得如何?”
顾恺之终于变了脸色:“钦差大人,那是我顾家私产,你无权动用!”
“私产?”沈青崖站起身,走到顾恺之面前,“顾老先生,本帅问你:你顾家的粮食,是从哪里来的?是从百姓手中收购来的。你收购时压价,出售时抬价,这一进一出,赚的是百姓的血汗钱。如今百姓饿肚子,你囤积居奇,这叫什么仁义?”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本帅怀疑你顾家囤积粮食,不只是为了赚钱,而是另有所图。”
顾恺之心中一凛:“钦差大人何出此言?”
“本帅收到密报,江南有人大量收购粮食,运往北方,疑似通敌。”沈青崖盯着顾恺之的眼睛,“顾老先生,此事你可知情?”
顾恺之的手微微一颤,但很快稳住:“草民不知。我顾家做生意,向来合法合规,绝不触碰朝廷禁令。”
“那就好。”沈青崖坐回座位,“既然顾家清白,那配合朝廷平抑粮价,更是义不容辞。这样吧,本帅给顾家两个选择:第一,主动降价,本帅记你顾家一功;第二,本帅开仓售粮,到时候顾家损失的可不只是钱财,还有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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