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江南行(2/2)
顾恺之沉默良久,缓缓道:“钦差大人,粮价之事,非我顾家一家能定。江南粮市,牵涉众多,需从长计议。”
“本帅没时间从长计议。”沈青崖道,“三天,只有三天。三天后若粮价不降,别怪本帅不客气。”
顾恺之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既如此,草民告辞。粮价之事,容草民回去与族人商议。”
“请便。”沈青崖端起茶盏,送客之意明显。
顾恺之走后,萧望舒从屏风后走出。
“这个顾恺之,城府很深。”她道,“你那样逼他,他居然还能保持镇定。”
“能在江南屹立百年,自然不是简单人物。”沈青崖道,“不过他最后那句话,暴露了他的心虚。”
“哪句?”
“‘非我顾家一家能定’。”沈青崖道,“这说明,囤积居奇的不止顾家,而是江南粮商的联合行动。顾家只是明面上的代表。”
萧望舒点头:“那我们该怎么办?如果江南粮商联合抵制,就算我们开仓售粮,也撑不了多久。”
“所以要从内部瓦解他们。”沈青崖道,“江南八大世家,表面同气连枝,实际上各有算计。顾家势大,其他几家未必服气。只要我们找到突破口,就能打破他们的联盟。”
“突破口在哪?”
沈青崖想了想,道:“刘隐说,朱家和张家与顾家是姻亲,但朱家的二公子朱明轩与北狄商人有接触。这件事,顾家知不知道?如果知道,他们是什么态度?如果不知道,我们是否可以借此离间他们?”
萧望舒眼睛一亮:“你是说,把朱家通敌的消息,透露给顾家?”
“不止。”沈青崖道,“我们还要让顾家知道,朝廷已经掌握了一些证据。顾家如果聪明,就该知道取舍——是保一个可能通敌的姻亲,还是保自家百年基业。”
“可我们并没有确凿证据啊。”
“所以需要演一场戏。”沈青崖道,“赵虎!”
“在!”
“你去找刘隐,让他安排一下,明天本帅要去一趟朱家的绸缎庄。记住,要大张旗鼓地去,让所有人都知道。”
“是!”
萧望舒不解:“你去朱家绸缎庄做什么?”
“买布。”沈青崖笑道,“本帅的夫人要添置新衣,自然要去最好的绸缎庄。顺便,会一会那位朱二公子。”
次日,沈青崖果然大张旗鼓地去了朱家的“锦绣庄”。
这是金陵最大的绸缎庄,三层楼阁,装潢奢华,往来客人非富即贵。掌柜的听说钦差大人亲至,连忙迎出来。
“小人锦绣庄掌柜朱福,恭迎钦差大人!”掌柜的四十来岁,圆脸微胖,一脸精明相。
沈青崖摆摆手:“不必多礼。本帅今日陪夫人来选些衣料,你带我们看看。”
“是是是,大人夫人请随小人来。”
萧望舒今日恢复了女装,虽只是淡妆素服,但容颜绝世,气质清冷,一路走来引得众人侧目。
掌柜的将两人引到二楼雅间,命人端来最好的绸缎。
“这是苏州宋锦,一寸锦一寸金,最适合做礼服。”
“这是蜀锦,质地厚实,花纹精美。”
“这是云锦,皇家御用,小店也只有这几匹……”
萧望舒认真挑选着,沈青崖则坐在一旁喝茶,看似随意地问:“朱掌柜,你们东家今日可在?”
掌柜的忙道:“在的在的,二公子今日正好在店里查账。大人要见他吗?”
“既然来了,就见见吧。”沈青崖道,“久闻朱二公子精明能干,本帅也想结识一下。”
“小人这就去请。”
片刻后,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走进雅间。他身穿宝蓝色锦袍,腰系玉带,相貌俊朗,只是眼神有些飘忽,透着几分轻浮。
“草民朱明轩,见过钦差大人,见过夫人。”朱明轩行礼,态度恭敬,但眼神在萧望舒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沈青崖眼中闪过不悦,但表面不动声色:“朱公子免礼。本帅今日陪夫人选衣料,打扰了。”
“大人说哪里话,大人能来,是小店的荣幸。”朱明轩笑道,“大人夫人看中什么,尽管拿去,算草民一点心意。”
“那倒不必。”沈青崖道,“本帅奉旨巡视,一切用度自有朝廷安排,不能收受民间馈赠。”
朱明轩碰了个软钉子,笑容有些僵硬:“是是是,大人清廉,草民敬佩。”
萧望舒选了几匹布料,让掌柜的包好。沈青崖付了钱,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对朱明轩道:“朱公子,本帅初到江南,对江南风物不太熟悉。听说朱公子见多识广,可否陪本帅聊聊?”
朱明轩受宠若惊:“大人有问,草民知无不言。”
两人在雅间坐下,萧望舒借口累了,先去马车等候。
“朱公子,”沈青崖抿了口茶,“本帅听说,朱家的生意做得很大,不仅江南,连北方都有涉足?”
朱明轩心中一紧,面上笑道:“都是些小生意,不值一提。”
“小生意?”沈青崖道,“本帅在京城时,就听说江南朱家的绸缎,远销塞外,连北狄贵族都以穿朱家绸缎为荣。这可不是小生意啊。”
朱明轩额头冒汗:“这个……确实有些北方的生意,但都是合法合规的。”
“本帅没说你不合法。”沈青崖笑道,“只是好奇,北狄与我大晏时战时和,朱家是如何打通这条商路的?”
“这个……主要是通过中间商。”朱明轩道,“我们与塞外的回纥商人做生意,他们把货物运到北狄。具体怎么操作,草民也不清楚。”
“回纥商人?”沈青崖若有所思,“本帅在燕州时,倒是见过一些回纥商人。他们精明得很,抽成也高。朱家与他们合作,利润恐怕不多吧?”
朱明轩干笑:“利润确实薄,但生意嘛,薄利多销。”
沈青崖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朱公子可认识一个叫哈森的回纥商人?”
朱明轩手一颤,茶盏差点掉在地上。
“大……大人何出此问?”
“哦,本帅在燕州时,抓了几个北狄奸细。他们供认,有一个叫哈森的回纥商人,专门为北狄采购物资。”沈青崖盯着朱明轩,“据他们说,这个哈森与江南某些商家有联系。本帅就想,朱家既然做北方生意,或许认识这个人。”
朱明轩脸色煞白,强作镇定:“草民……草民不认识。回纥商人那么多,重名的也多,可能不是一个人。”
“可能吧。”沈青崖站起身,“本帅就是随口一问,朱公子不必紧张。好了,时候不早,本帅该回去了。”
“草民送大人。”
送走沈青崖后,朱明轩回到雅间,浑身已被冷汗湿透。
他跌坐在椅子上,脑中一片混乱。
沈青崖为什么突然提到哈森?是巧合,还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不行,必须立刻通知哈森,让他暂时避避风头。还有顾家那边,也要通个气……
他正想着,掌柜的匆匆进来:“二公子,顾家来人了,说是顾老爷请您过府一叙。”
朱明轩心中一凛:“现在?”
“是,马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朱明轩有种不祥的预感,但不敢不去。
顾家宅邸,书房。
顾恺之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朱明轩进来时,他睁眼,眼中寒光一闪。
“明轩见过顾伯父。”朱明轩行礼。
“坐。”顾恺之淡淡道,“听说今日钦差去了你的锦绣庄?”
“是,陪夫人选衣料。”
“只是选衣料?”顾恺之盯着他,“我听说,沈青崖问了你关于北方生意的事,还提到了一个叫哈森的回纥商人?”
朱明轩心中一惊:顾家的眼线好快!
“是……是问了几句,但草民都敷衍过去了。”
“敷衍?”顾恺之冷笑,“沈青崖是什么人?燕州一战,他能识破北狄二十万大军的诡计,能看不出你在敷衍?”
朱明轩额头冒汗:“那……那该怎么办?”
顾恺之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朱明轩:“明轩,你老实告诉我,朱家与北狄的生意,到底做到什么程度了?”
“顾伯父,您这话……”
“别跟我装糊涂!”顾恺之转身,目光如刀,“我早就知道,朱家通过回纥商人,与北狄有往来。以前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大家利益一致。但现在,沈青崖已经盯上你们了,你还想瞒着我?”
朱明轩噗通跪下:“顾伯父恕罪!朱家……朱家确实与北狄有些生意,但只是买卖货物,绝没有通敌啊!”
“买卖货物?”顾恺之冷笑,“粮食、布匹、药材,这些都是战争物资。你卖给北狄,就是在资敌!这事若被沈青崖查实,朱家满门抄斩都是轻的!”
朱明轩浑身发抖:“那……那该怎么办?顾伯父,您要救救朱家啊!”
顾恺之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良久,他叹道:“起来吧。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
朱明轩爬起来,颤声道:“顾伯父,现在只有您能救朱家了。只要您肯帮忙,朱家以后唯顾家马首是瞻!”
顾恺之沉吟片刻,道:“为今之计,只有两条路:第一,立刻切断与北狄的一切联系,销毁所有证据;第二,配合沈青崖,降低粮价,争取他的信任。”
“可粮价一降,损失巨大啊!”
“损失钱财,总比丢性命强!”顾恺之道,“沈青崖此人,手段狠辣,但言出必行。只要我们配合他平抑粮价,他或许会放朱家一马。”
朱明轩咬牙:“好,我听顾伯父的。可是哈森那边……”
“哈森不能留了。”顾恺之眼中闪过杀机,“他知道的太多,一旦落到沈青崖手里,我们都得完蛋。”
“您的意思是……”
“让他永远闭嘴。”顾恺之冷冷道,“这件事,你亲自去办,要做得干净利落。”
朱明轩心中一寒,但不敢违抗:“是……”
第三天,顾家果然宣布降低粮价,从每斗三百文降到一百五十文,降了一半。
消息一出,全城轰动。
百姓们涌向粮店,排队买粮。知府衙门也配合开设了五个售粮点,以每斗一百文的价格出售军粮。
粮价一降,民怨自然平息。
李文渊终于松了口气,对沈青崖佩服得五体投地:“大元帅真乃神人也!三天时间,就让顾家低头,下官佩服!”
沈青崖却没什么喜色:“顾家只是暂时低头,未必真心服气。而且,他们降价的时机很巧妙。”
“巧妙?”
“今天是第三天,他们卡在最后期限降价,既给了本帅面子,又显得是被逼无奈。”沈青崖道,“这说明,顾家还在观望,还在算计。”
萧望舒道:“那你觉得,他们会真心配合新政吗?”
“不会。”沈青崖斩钉截铁,“这些人,骨子里就不认同新政。他们现在妥协,只是因为势不如人。一旦有机会,一定会反扑。”
正说着,赵虎匆匆进来:“大元帅,出事了!”
“何事?”
“顾家在城南的三大粮仓,昨夜失火,烧毁了近半存粮!”赵虎道,“顾家说是意外,但我们的眼线看到,起火前有可疑人影进出。”
沈青崖眼神一冷:“好一招釜底抽薪。粮仓失火,存粮被毁,顾家就有了不继续降价的理由。而且,还能博取同情——你看,我家都遭灾了,你们还逼我降价?”
萧望舒皱眉:“他们宁可烧掉粮食,也不愿降价出售?”
“对这些人来说,控制市场比赚钱更重要。”沈青崖道,“粮食烧了,损失的是钱财;但市场垄断被打破,损失的是权力。他们宁愿损失钱财,也要保住权力。”
“那现在怎么办?粮价会不会又涨上去?”
沈青崖沉思片刻,道:“赵虎,你去查查,顾家还有多少存粮。另外,湖广的粮食什么时候能到?”
“湖广的粮食最快还要五天。”赵虎道,“至于顾家的存粮,除了那三个粮仓,他们在城西还有两个秘密仓库,存粮不少于五十万石。”
“五十万石……”沈青崖冷笑,“够金陵百姓吃一年了。顾恺之啊顾恺之,你还真是深藏不露。”
他站起身:“备车,本帅要去顾家‘慰问’。”
顾家宅邸,一片愁云惨雾。
粮仓失火,损失巨大,顾家上下人心惶惶。顾恺之却表现得很镇定,正在书房写字。
“父亲,沈青崖来了。”长子顾炎武进来禀报。
顾恺之笔锋不停:“请他到正厅,我稍后就到。”
正厅内,沈青崖看着顾家奢华的陈设,心中冷笑。
顾恺之进来时,一脸悲戚:“钦差大人亲至,草民感激不尽。只是家中遭此大难,恐招待不周,还请大人见谅。”
“顾老先生节哀。”沈青崖道,“本帅听说粮仓失火,特来慰问。不知损失如何?”
“三个粮仓,烧毁了两个,损失存粮三十万石。”顾恺之叹道,“这都是我顾家多年的积蓄啊!一把火,全没了!”
“真是可惜。”沈青崖道,“不过本帅听说,顾家在城西还有两个仓库,存粮不少。有这些粮食在,顾家应该能渡过难关吧?”
顾恺之脸色微变:“大人听谁说的?城西的仓库早已废弃,哪有什么存粮。”
“哦?是吗?”沈青崖似笑非笑,“那可能是本帅听错了。不过顾老先生,粮仓失火,虽是意外,但影响重大。如今金陵粮价刚稳,若因此事再起波动,恐怕不好交代啊。”
顾恺之道:“大人放心,我顾家虽遭大难,但绝不会趁机涨价。只是……存粮不足,供应可能会紧张,价格小幅上涨,也在情理之中。”
“小幅上涨?”沈青崖道,“涨多少?”
“这个……要看市场。”顾恺之含糊道。
沈青崖笑了:“顾老先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烧粮仓,无非是想逼本帅让步。但本帅告诉你:不可能。”
他站起身,走到顾恺之面前:“粮价,必须稳住。你顾家存粮不足,本帅可以帮你——湖广的粮食五天后就到,足够支撑到秋收。这五天,你顾家必须按现有价格供应粮食。若敢涨价,本帅就开仓放粮,到时候你那些秘密仓库里的粮食,可就真成废品了。”
顾恺之终于变了脸色:“大人这是要赶尽杀绝?”
“不,本帅是在救你。”沈青崖道,“顾老先生,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与朝廷作对没有好下场。新政推行是大势所趋,你顾家若能顺应时势,配合朝廷,将来还有一席之地。若执迷不悟……”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沈某在燕州杀过二十万北狄人,不介意再多杀几个奸商。”
这话杀气腾腾,顾恺之不禁打了个寒颤。
“大人言重了。”他强笑道,“顾家世代忠良,岂会与朝廷作对?粮价之事,顾家一定配合。”
“那就好。”沈青崖转身,“五天后,湖广的粮食到了,本帅会亲自监督分配。顾老先生,好自为之。”
送走沈青崖后,顾恺之跌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
顾炎武担忧道:“父亲,沈青崖如此强势,我们该如何是好?”
顾恺之沉默良久,缓缓道:“此人比我想象的更难对付。软硬不吃,油盐不进,而且手握兵权,深得皇上信任。硬碰硬,我们不是对手。”
“那就这么认了?”
“当然不。”顾恺之眼中闪过寒光,“明的不行,就来暗的。沈青崖不是要查通敌案吗?那就让他查,不过查到的,可就不一定是真相了。”
“父亲的意思是……”
“朱家不是有把柄吗?那就让朱家当替罪羊。”顾恺之冷冷道,“通知朱明轩,让他处理干净哈森的事。同时,准备一些‘证据’,指向朱家通敌。等沈青崖查到朱家时,我们主动配合,大义灭亲。”
顾炎武倒吸一口凉气:“这……朱家是我们的姻亲啊!”
“姻亲?”顾恺之冷笑,“在家族存亡面前,姻亲算什么?再说了,朱家自己作死,怪不得我们。用朱家一条命,换顾家平安,值得。”
顾炎武不敢再多言。
顾恺之望向窗外,喃喃道:“沈青崖,你想在江南推行新政,想查通敌案,我就陪你玩。看看最后,是谁笑到最后。”
深夜,金陵城外,乌衣巷。
这里是回纥商人的聚集地,街巷狭窄,房屋低矮,空气中弥漫着香料和牲畜混合的异味。
一家客栈的二楼房间内,烛火昏暗。
哈森,一个四十来岁的回纥商人,正焦躁地踱步。他身材矮胖,满脸络腮胡,一双小眼睛透着精明和不安。
下午,朱明轩派人传来口信,让他立刻离开金陵,走得越远越好。他本想今夜就走,但城门口突然加强了盘查,说是要抓北狄奸细。
他不敢冒险,只好先躲在这里。
“该死的朱明轩,”哈森咒骂道,“当初说得天花乱坠,现在一出事就想甩掉我。没那么容易!”
他走到床前,从床板下取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银票,还有几封信。
这些信,是他与江南几家商户往来的凭证,其中就有朱明轩的亲笔信。这是他的护身符,万一出事,可以拉那些人垫背。
正看着,窗外突然传来轻微声响。
哈森警觉地抬起头:“谁?”
无人应答。
他心中不安,吹灭蜡烛,摸到窗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打更声。
难道听错了?
他刚松口气,房门突然被撞开!
几个黑衣人冲了进来,手中钢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哈森大惊,转身就要跳窗,但窗户也被人从外面堵住了。
“你们是谁?”哈森用生硬的汉语问。
黑衣人一言不发,挥刀就砍。
哈森虽然肥胖,但动作灵活,躲过一刀,抓起桌上的茶壶砸过去,同时大喊:“救命啊!杀人了!”
但这里是回纥商人区,夜深人静,没人会多管闲事。
黑衣人攻势凌厉,哈森很快中了几刀,血流如注。他知道今天难逃一劫,突然发狠,扑向床铺,抓起那个铁盒,用尽最后力气扔出窗外。
“想要证据?没门!”他狞笑道。
黑衣人首领眼神一冷,一刀刺穿哈森的心脏。
哈森倒地,死不瞑目。
黑衣人搜查房间,却找不到想要的东西。
“头儿,没有。”一个黑衣人低声道。
首领看向窗外:“他扔出去了,去找!”
几个黑衣人跳窗而出,在巷子里搜寻。但铁盒太小,夜色又深,一时找不到。
“撤!”首领下令,“不能久留。”
黑衣人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他们走后不久,另一批人悄然出现。
为首的是刘隐。他蹲下身,检查哈森的尸体,又看了看房间。
“来晚了。”他皱眉,“不过,哈森死前扔了什么东西出去。找!”
青崖阁的人立刻散开搜寻。很快,有人在巷角的垃圾堆里找到了铁盒。
刘隐打开铁盒,看到里面的银票和信件,眼睛一亮。
“立刻送回栖霞苑,交给大元帅!”
栖霞苑,书房。
沈青崖看完铁盒里的信件,脸色凝重。
这些信,有朱明轩写给哈森的,内容涉及向北方运送粮食、布匹、药材;有哈森写给朱明轩的,提到“主人”的要求和承诺;还有几封没有署名的信,但从笔迹和内容看,应该是顾恺之写的。
最重要的是,有一封信提到了一个关键信息:“主人”要求江南方面,在八月初八之前,筹集十万石粮食、五万匹布、三万斤药材,运到黄河渡口,那里有人接应。
八月初八,还有一个月。
黄河渡口,那是北境与中原的交界处。
“果然是在为北狄筹集物资。”沈青崖将信递给萧望舒,“你看这封信,提到‘主人’说,北狄大汗承诺,事成之后,将幽云十六州划给江南,由江南世家自治。”
萧望舒倒吸一口凉气:“幽云十六州?那是大晏的国土!他们竟敢拿国土做交易!”
“对这些卖国贼来说,国土算什么?只要能保住他们的利益,卖什么都行。”沈青崖冷笑,“不过,这也暴露了‘主人’的身份。”
“哦?”
“能许诺划割国土的,必须是朝中顶尖的人物,至少是亲王、国公级别。”沈青崖道,“而且,必须是有军权、有地盘的人物。因为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在事成之后,实际控制幽云十六州。”
萧望舒想了想,脸色一变:“难道是……北靖王?”
“不可能。”沈青崖摇头,“岳父若想通敌,在草原时就可以做,何必等到现在?而且,岳父若真有不臣之心,当初就不会支持皇上登基。”
“那会是谁?”
沈青崖沉思片刻,道:“朝中亲王、国公虽多,但有实力控制幽云十六州的,不过三五人。其中,最可疑的是……”
他顿了顿,吐出三个字:“曹国公。”
萧望舒震惊:“曹彬?怎么可能?他与你交情深厚,在京城时还多次帮你……”
“正是因为他帮过我,才更可疑。”沈青崖道,“你想,曹彬执掌京营二十万大军,若他通敌,完全可以在京城发动政变,何必绕这么大圈子,从江南筹集物资?”
“那你的意思是……”
“曹彬可能不知情,但他身边的人,未必干净。”沈青崖道,“曹国公府家大业大,子侄众多,难免有人被收买。而且,曹彬年事已高,近年将军务交给了儿子曹谨。曹谨年轻,经验不足,若有人想钻空子,正是机会。”
萧望舒点头:“有道理。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这些信能作为证据吗?”
“单凭这些信,还定不了罪。”沈青崖道,“信上没有署名,笔迹也可以伪造。我们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最好是能人赃并获。”
“人赃并获?你是说……”
“八月初八,黄河渡口。”沈青崖眼中闪过精光,“这是最好的机会。只要我们能截获这批物资,抓住接应的人,就能顺藤摸瓜,揪出那个‘主人’。”
“可还有一个月,来得及准备吗?”
“来得及。”沈青崖道,“从江南到黄河渡口,走漕运需要二十天。我们还有十天时间布置。”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黄河渡口的位置:“这里是北境与中原的交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接应的人一定会带重兵护卫。我们要想截获,必须调集足够的兵力。”
“可我们在江南,能调动的兵力有限。”
“所以需要岳父帮忙。”沈青崖道,“北靖王府在黄河沿岸有驻军,可以调动。另外,皇上给我的密旨中,允许我在必要时调动江南驻军。虽然不多,但配合得当,足够了。”
萧望舒担忧道:“可这样一来,动静太大,会不会打草惊蛇?”
“所以需要双管齐下。”沈青崖道,“明面上,我们继续在江南推行新政,调查通敌案,让那些人以为我们还被蒙在鼓里。暗地里,我们调兵遣将,在黄河渡口布下天罗地网。”
他顿了顿,道:“而且,我们还要演一场戏。”
“演戏?”
“对,演一场内讧的戏。”沈青崖道,“从明天起,我会公开与顾家和解,表示不再追究粮价之事。同时,我会把矛头指向朱家,以通敌嫌疑逮捕朱明轩。这样,那个‘主人’就会以为,我们只查到了朱家这一层,放松警惕。”
萧望舒眼睛一亮:“好计策!不过,朱明轩会认罪吗?”
“他当然不会,但由不得他。”沈青崖道,“哈森已死,死无对证。但我们有哈森留下的信件,足够定朱明轩的罪。而且,顾家为了自保,一定会落井下石,主动提供‘证据’。”
“那朱家岂不是成了替罪羊?”
“朱家不冤。”沈青崖冷声道,“他们确实通敌,只是背后还有更大的黑手。先拿下朱家,既能震慑其他世家,又能麻痹真正的幕后主使。”
萧望舒想了想,道:“还有一个问题:如果那个‘主人’发现朱家出事,取消八月初八的交易怎么办?”
“不会。”沈青崖道,“十万石粮食、五万匹布、三万斤药材,这不是小数目。筹备这些物资,需要时间,需要人力物力。如果取消,损失巨大。而且,北狄那边急需这些物资,不会允许他取消。”
他指着地图:“所以,八月初八的交易一定会进行。只是,接应的人可能会更加谨慎,布置更多兵力。我们要做好打硬仗的准备。”
萧望舒握住他的手:“无论多难,我都陪你。”
沈青崖心中一暖,将她拥入怀中:“望舒,谢谢你。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两人相拥片刻,沈青崖松开她,正色道:“不过,黄河渡口之行,你不能去。”
“为什么?”
“太危险了。”沈青崖道,“那是战场,刀剑无眼。你留在金陵,帮我稳住江南局势。这里有五百护卫,加上李文渊的配合,应该安全。”
萧望舒想反驳,但看到沈青崖坚定的眼神,知道这次他不会再让步。
“好吧,”她妥协道,“但你答应我,一定要平安回来。”
“我答应你。”沈青崖吻了吻她的额头,“等这件事了结,我们就回京城,向皇上复命。然后,我辞官,我们一起去江南,过平静的日子。”
“真的?”
“真的。”沈青崖笑道,“我说到做到。”
次日,沈青崖果然改变了对顾家的态度。
他亲自去顾家拜访,与顾恺之相谈甚欢,还题了一幅字送给顾家:“世泽绵长”。
顾恺之虽然疑惑,但乐得配合,热情招待。
消息传开,江南世家都松了口气——看来钦差大人也知道,在江南不能得罪顾家。
但紧接着,一个爆炸性消息传来:朱家二公子朱明轩,因涉嫌通敌,被钦差卫队逮捕!
逮捕是在深夜进行的。赵虎带人突袭朱明轩的别院,当场搜出与北狄往来的信件和账本。朱明轩拒捕,被当场打断了一条腿。
朱家上下震惊,朱老爷连夜求见沈青崖,但被拒之门外。
顾恺之也第一时间赶到栖霞苑,表示顾家毫不知情,愿意大义灭亲,配合调查。
沈青崖在正厅接见了他。
“顾老先生深明大义,本帅佩服。”沈青崖道,“朱明轩通敌之事,证据确凿。本帅已上书朝廷,请旨查抄朱家。在此期间,还望顾老先生协助稳定江南局势,不要让此事影响新政推行。”
顾恺之心中暗喜,面上却悲戚道:“朱家与我顾家是姻亲,出此逆子,老夫也是痛心疾首。请大人放心,顾家一定配合朝廷,绝不让私情影响公义。”
“那就好。”沈青崖道,“另外,朱家的生意,特别是粮食和布匹生意,不能因此停顿。顾老先生可否暂时接管,保证市场供应?”
顾恺之心中狂喜——这可是吞并朱家生意的好机会!
“承蒙大人信任,草民定当尽力。”
“有顾老先生这句话,本帅就放心了。”沈青崖笑道,“等此事了结,本帅一定向皇上奏明顾家的功劳。”
顾恺之千恩万谢地走了。
萧望舒从屏风后走出,冷笑道:“这老狐狸,果然上钩了。”
“利益面前,亲情算什么?”沈青崖道,“顾恺之以为吞了朱家生意,就能壮大顾家。却不知,等通敌案彻底查清,他也跑不了。”
“你真的要查抄朱家?”
“当然。”沈青崖道,“不过不是现在。朱明轩被抓,朱家一定会想办法救人,或者毁灭证据。我们要给他们机会,让他们把那个‘主人’牵扯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