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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没名字的坟最怕有人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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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十三面无表情站出来,翻开随身带的法典,声音冰冷:

“老丈,按大周律,诉讼需有正式案卷为凭。你口说无凭,又无当年文书佐证——”

他合上册子:

“此案,不受理。”

这话像盆冰水,兜头浇在刚燃起希望的百姓心上。

人群里一阵压抑的骚动,和绝望的叹息。

话没落,一个枯瘦身影从人群里走出来——是风葬师。

他径直走到听审棚前,从怀里取出根同样的白羽,猛地插进老农面前的泥土里。

“此人之子,叫‘狗蛋’。”

他声音沙哑,字字像锤:

“死于去年秋税时,吊死在税房门前的大槐树上。尸首没人敢收,是我夜里去解下来,在西山坡给他立了虚坟。”

他抬眼盯住裴十三:

“裴少卿要文书?”

他从怀里掏出本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破册子,摊开——

是本民间私录的“冤户簿”。

上面用最简陋的笔墨,密密麻麻记着青阳郡近十年每一桩有据可查的冤案:

死者姓名、蒙冤事由、年份、地点,甚至还有三五个敢作证的乡邻名字。

狗蛋的名字和死因,赫然在列。

全场死寂。

裴十三看着那本册子,看着上面一个个刺眼的名字,脸上那惯有的冷静——终于裂了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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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深吸口气,站起身。

目光扫过全场百姓,朗声宣布:

“即日起,凡青阳郡申诉,所有民间可信记录——经三名以上无利害关系人交叉验证,皆可作为申诉依据!”

他没看裴十三铁青的脸,转身下令:

“小凿儿,当场拟刻碑文草稿,把查实的冤情先录进去!”

“血契娘,用骨粉调墨,誊录名单——告慰亡灵!”

“回声儿!”

回声儿会意,上前抚上那面静音鼓。

他双指微动,一股奇特共振频率从鼓面荡开——不是巨响,却传得极远。

片刻后,远处连绵山岗上,竟隐隐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敲击声,作为回应。

那是摩斯密码。

是当年军中幸存的老兵,用他们唯一懂的方式,回应苏晏的召唤,验证风葬师那本“冤户簿”上的另一桩军户冤案。

正义的声浪,在山野间回荡。

小凿儿的刻刀在石板上飞,发出清脆响声;血契娘指尖的骨粉墨迹,写下一个个沉冤得雪的名字。

百姓们或哭或笑,压了多年的悲愤,终于找到了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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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十三默默看着这一切。

看着那本比大理寺卷宗更真的“冤户簿”,看着那比法理条文更动人的白羽和红绳,看着那些幸存老兵从山林里敲出的回应。

他觉得自己一直守着的“程序正义”,在这些活生生的、血淋淋的现实面前——

显得那么苍白,冰冷,可笑。

他慢慢抬手,解下腰间一枚银环——象征“程序与法度”的,大理寺卿亲赐,光洁如镜,从没离过身。

他走到听审棚外的火盆边,在众人诧异的目光里,决然把它扔进熊熊火焰。

“有时候,”他望着被火吞掉的银环,低声说,像对自己,也像对苏晏,“正义不在条文里。”

他顿了顿:

“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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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行快结束的前夕,青阳郡的冤案基本审结了,罪官劣绅都被收押。

苏晏避开众人,独自来到当年林家祠堂的遗址。

这儿早是一片断壁残垣,野草疯长。

风葬师已经在月下等着,像早知道他会来。

他没多说,只递过来一只粗糙陶罐。

“这是你妹妹的骨灰。当年那场大火,我从火场里只抢出这半盒。”

苏晏伸出双手。

指尖碰到陶罐的瞬间,不易察觉地剧烈一抖。

那冰凉触感,像烫伤了他的魂。

他张了张嘴,想问当年详情,想问大火里还发生了什么——

可风葬师已经转过身,像道青烟融进夜色。

风里飘来他最后一句话:

“有些坟,不该有名。”

“有些人,不该被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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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抱着陶罐,在废墟里坐了一夜。

东方既白时,怀里那只寸步不离的金丝匣,忽然轻轻一震。

他打开匣子,机簧吐出一张细小纸条。

上面就一行字:

“东七县,户籍册焚毁痕迹重叠三次。”

烧一次,可以是意外。

烧三次,就是蓄意抹杀。

抹掉那些本该存在的人,抹掉他们和土地的联系,抹掉一切能追溯的过往。

苏晏闭上眼,把妹妹的骨灰罐紧紧抱在怀里,低声呢喃:

“父亲,您说要为天下枉死者立传……”

“可这条路……比您我想的,都更难走。”

他站起身,望向青阳郡城的方向。

惩戒罪恶,昭雪冤屈,只是第一步。

但这片土地上生罪恶的土若不挖掉——

今天的冤魂昭雪,不过是明天另一批冤魂的序曲。

那些被烧掉的户籍册,那些被改掉的田亩数,那些从根上烂掉的规矩,才是真正的问题。

要让公正不再靠某个青天大老爷来,不再靠一本本民间的“冤户簿”。

苏晏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片刚平整出来的空地上。

那是他下令为青阳郡重建学堂的选址。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或许,真正的变革,不该只刻在石碑上。

更该刻进人心里。

尤其是那些——还没被这污浊世道染脏的、最干净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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