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灰落之前碑还没立(2/2)
是被有心人分批偷运出来,混进木炭,以祭拜无主孤魂的名义,在京郊义冢——受了十年香火。
一直有人,在替他们祭拜。
用隐秘到卑微的方式,延续他们的存在。
苏晏一直以为,自己是黑暗里唯一的复仇者。
现在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另一群人,用另一种方式——
进行着一场更漫长、更坚韧的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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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明尘堂暗阁。
烛火晃着,把苏晏和裴十三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裴十三是苏晏的左膀右臂,也是最激进的复仇派。他手里那把快刀,替明尘堂扫清过无数障碍。
苏晏把“父罪非叛,子志过烈”的拓片,慢慢推到裴十三面前。
“我父亲……好像早料到结局。”他声音发哑,“他留给我的不是复仇遗命,是这八个字。”
顿了顿:“勿报仇,宜立制。这恐怕……才是他想说的。”
裴十三鹰似的眼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冷笑:
“立制?那你这些年搞的‘司法听证’、‘覆案司’、‘冤录碑’……到底是在遵他遗命,还是在给你自己十二年的偏执——正名?”
他抬眼,目光像刀子:
“苏晏,你是在说服我,还是在说服你自己?”
苏晏猛地抬头,却张不开口。
裴十三的话像把尖刀,精准捅进他最不愿碰的角落。
他真是为天下建更公正的制度——
还是只为“林家”这个名号,搭个华丽的复仇戏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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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夜,闷雷滚过。
暗阁门轻轻推开,“鼓眠儿”滑进来——她管监控舆情人心。
手里托着幅最新的“人心星图”。特殊染料绘的舆图,用颜色标民心向背。
此刻,代表靖国公旧封地的那片,原本象征“怨恨”与“骚动”的暗红色——
第一次,变成了稳定深邃的蓝光。
图旁小字标注清晰:
期待而非仇恨。
民心,已经变了。
他们要的不是血流成河的清算。
是一个能看见的、安稳的将来。
裴十三看着星图,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化成长叹。
转身,隐进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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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将至,夜最浓时。
苏晏独自站在书房,手里捏着卷泛黄的残卷。
这是他耗十二年心血拼出的“清算名单”。
朱笔密密麻麻,列着当年构陷林家的官员、宦官、御史——共八十九人。
其中三十七人,已在这些年明争暗斗里死掉,或老病而亡。
还有四十二人,如今仍在朝堂,手握权柄。
他走到烛台前,捻起名单一角,凑向跳动的火苗。
松手,这十二年的恨和执念,就化成青烟。
可手在离火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指尖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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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门被敲响。
一身红衣的血契娘走进来。她是明尘堂的“刑者”,也是苏晏幼时的奶娘。
她没看那份名单,只把枚新刻的骨片,轻轻放苏晏面前的桌上。
骨片上就两个字:回家。
血契娘声音很低,却沉:
“你不是第一个——背着一个名字活着的人。”
说完,躬身一礼,悄声退去。
苏晏怔怔站着。
烛影晃着,把“回家”二字映进他眼底。
他好像听见——隔着厚墙,穿过十二年——幼妹银铃似的笑声,在院子里响。
那份凝聚他半生心血的清算名单,从发抖的指间滑落,飘在地上。
他慢慢吹熄了烛火。
任由那份列满滔天权贵名字的残卷,被黑暗吞没。
他的追猎没结束。
只是从这一刻起,彻底转了方向——
不再抬头看那些高坐庙堂的仇敌。
而是弯下腰,望向被遗忘在权力阴影下、最脏最泥泞的角落。
那儿,或许才埋着比复仇——更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