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烧掉的账本灰也会认人(2/2)
只有一盏防风灯笼,发着昏黄的光。
这儿是刑部禁地,存着无数见不得光的秘密。
铜镜姑——那个总抱着面古铜镜的娇小女子,正小心调整镜子角度。
今夜残月如钩。她要借这点微弱月光,找出被藏起来的真相。
她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镜面上轻轻划。
突然,她停住,把镜面定格。
一缕折射的月光,精准投在东墙一处不起眼的夹层上。
奇了。
月光照到的地方,那片墙的砖缝边缘,竟泛起微弱的荧光。
像夏夜的萤火虫。
“是‘引梦露’。”
铜镜姑轻声说,“当年他们为销毁伪诏,肯定用这熏过文件,再烧。引梦露的粉尘无孔不入,会残在砖缝里……百年不散。”
苏晏眼里精光一闪:
“撬开。”
砖石落下,露出后面夹层。
一个黑陶瓮,静静躺在黑暗里。
瓮被取出,打开瞬间,一股陈腐的纸张焦味扑面而来。
里面是几百页残纸——边烧焦了,字迹模糊。
是当年被焚毁的原始判决副本。
苏晏命人取来“噬忆香”。点燃,蒸汽缓缓熏蒸残纸。
在蒸汽浸润下,原本模糊的墨迹,像从沉睡中醒来,一点点变清晰,变深。
更让苏晏心头一震的是——
每页判决书几句话:
“此人可杀,以儆效尤。”
“家财颇丰,当严查之。”
“其女尚幼,或可为奴。”
寥寥几句,扒开了判决背后——赤裸的贪婪,和草菅人命。
这不是司法。
是披着法律外衣的猎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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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刑部大院灯火通明。
苏晏没藏着掖着,当众办了个特殊仪式——“司法溯源碑”奠基。
碑体是用熔化的旧律条铁环,加行刑鞭柄混铸的。通体黝黑,泛着金属冷光。
基座留了一百多个凹槽。
苏晏亲手把那一百二十三块骨片的粉末,分别填进去。
然后,他拿起第一份誊抄好的《冤录抄》,郑重放进碑下的坑里,亲手盖上第一捧土。
“从此以后——每平一案,立一碑;每正一判,刻一名!”
他声音响彻夜空:
“这碑,是纪念,也是警示。它会永远立在这儿,让后世所有司法者——都能看见前辈的错,听见冤魂的哭!”
人群沸腾了。
他们看见了希望,看见了不一样的未来。
裴十三还站在人群后面。没欢呼,没说话。
他只是默默从怀里掏出枚东西——断了的佛珠。
这串念珠陪他多年,帮他在无数血腥的夜里睡着。
现在,它断了。
他轻轻把这枚代表过去信仰和挣扎的断珠,放进还没填满的碑坑里。
没人注意这微小动作。
但从这一刻起,裴十三那只总无意识掐佛珠的右手拇指——
彻底静止了。
像卸了千斤担,又像背上了更沉的十字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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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时,京城刚静下来,血契娘独自回了她那间阴暗的陋室。
她打开个多年没碰的木匣。
里面是她私藏的最后三块骨片。
第一块,歪歪扭扭刻着:“我不想死”。是她儿子的笔迹。
第二块,字娟秀,带血痕:“娘对不起你”。是她写给儿子的。
第三块,空白。是留给无数她来不及记下名字的亡魂。
她枯坐很久。
最后,把这三块压了她一辈子的骨片,扔进了冷灶膛。
火蹿起来,映红她沟壑纵横的脸。
奇的是,骨片烧成的灰,没立刻散。
在空中停了停,聚成个模糊的人形,才缓缓飘散。
血契娘仰头看着消散的人形,干裂的嘴唇终于动了。
她发出二十年来第一句清晰、完整的话,像对空气说,又像对满天神佛说:
“你们的名字……我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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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在这个黎明,京畿外的七州八县,三百多个曾经的“思想犯”,接到秘密通知后,踏上了返京的路。
有的白发苍苍,有的身有残疾。手里紧紧攥着泛黄的诗稿、残破的供词——
和一颗颗死灰复燃的心。
一场要卷翻整个王朝的风暴,已经拉开了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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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的苏晏,在覆案司安顿好一切后,独自回了档案库。
他没去看那些令人发指的批注,没整理裴十三交的名单。
他拿起从陶瓮里取出的、烧得最厉害的那份伪诏残页,借着“噬忆香”的余烟,仔细看焦黑边缘一个不起眼的印记。
不是官印,不是私印。
更像家族徽记,或某个组织的图腾。
在烬余会的情报网里,他只见过这标记一次。
就一次。
它指向一个早被历史忘掉的名字,和一个地方——
京畿北境,荒丘连绵的废哨所。
苏晏的目光,骤然锐利如刀。
他知道,审案、平反,只是在扫战场。
真正的敌人——那个制造了这十二年浩劫的始作俑者,还藏在更深的黑暗里。
他把残页小心收进怀里,吹熄了灯。
窗外,天亮了。
但京城上空的阴云,好像更浓了。
他得去。
在所有人盯着京城里的冤案时,他得独自一人——
去斩断这所有罪恶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