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哑巴念律字字带血(2/2)
裴十三的目光在那熟悉的字迹上扫过,古井般的瞳孔不易察觉地微缩了一下。
随即,一抹冷笑浮上嘴角:“苏先生,真伪不在文本,在执行。
没有恐惧的法律,和纵容放火有什么区别?律法的真意,就是要让所有人心存敬畏。”
三更天,死牢最深处,烛火昏黄,把一道道影子拉得像鬼。
墙上一个巨大的“律刑轮”木盘缓缓转动,上面刻着每个囚犯的编号。
指针颤巍巍地停在了角落一个白发老囚身上。
两个狱卒立刻上前,把他拖到中间。
“背。”裴十三的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
老囚浑身发抖,用沙哑的嗓子背着篡改过的条文。
当他背到“言者慎行”时,旁边牢房一个叫“错字僧”的囚犯突然疯了似的扑到栅栏上,用尽力气嘶吼:“不对!错!原文是‘言者无惧’!无惧!”
话没说完,一道凌厉的鞭影呼啸而至,重重抽在错字僧背上。
接着是第二鞭、第三鞭……整整二十鞭落下,错字僧的脊背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人软软地瘫了下去。
整个死牢死一般寂静,只剩错字僧微弱的喘息。
一直站在高台阴影里的苏晏,忽然迈出一步,朗声开口。
他背的正是《宪纲》第一章第一节的原文:“凡我大胤子民,生而平等,皆有权直言朝政得失……”
声音清越坚定,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死水,在囚犯们麻木的心湖里激起涟漪。
囚犯们纷纷抬起头,惊愕地看着这个穿官服的陌生人。
裴十三的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
苏晏一直背到最关键的一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清晰地念道:“……上至天子,下至百官,皆不得因言治罪。”
全场骤然静得落针可闻。
裴十三眼中寒光一闪,冷冷道:“苏御史,你背错了。错一字。”
苏晏缓缓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酷的笑:“是吗?那我该挨几鞭?”
鞭声再次响起。
一下,两下……二十下,结结实实抽在苏晏自愿伸出的左臂上。
官袍袖子瞬间破碎,皮肉翻卷,鲜血顺着手臂汩汩流下,一滴滴落在摊开的《宪纲》书页上,正好染红了扉页上“言论自由”四个大字。
囚犯们怔怔看着这位撕开官袍、露出伤口,和他们一起挨鞭子的谋士。
死寂中,不知是谁,突然用嘶哑的喉咙低吼出一声:“无罪!”
像颗火星落进干草堆。瞬间,百声应和如山崩海啸:“无罪!无罪!无罪!”
高墙外,鼓眠儿紧贴冰冷的墙壁。他那根用于接入星图的“金手指”——
一根不知名金属打的义指——正剧烈震颤,指尖的晶石上浮现出一行行燃烧般的文字:“当前执法环境,危险等级:赤霄——认知污染已突破临界值,信仰反噬已激活。”
另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一个瘦弱的少年——回声儿,正紧紧贴着墙壁。
他闭着眼,整个胸腔随着墙内苏晏的每次错读而微微震动。
他没发出任何声音,但他的身体、肌肉、骨骼,正以一种超越语言的方式,无声地复刻、记录着苏晏的每个发音、每个停顿。
他的身体,正在变成一部活着的、绝不可能被篡改的反向录音。
牢笼里的呐喊渐渐平息,但那股被点燃的意志却如燎原之火,在无形的星图上熊熊燃烧。
裴十三看着手臂淌血、神色却越发平静的苏晏,眼中第一次露出凝重和杀意。
他知道,今夜之后,这牢里关的,不再是一群待宰的羊。
苏晏只是用没受伤的手,轻轻合上那本被血浸染的《宪纲》。
夜还很长。这场战争,才刚开始。
一次公开的殉道,足以唤醒沉睡的灵魂。
但要赢,还需要更隐秘、更致命的武器。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平静地转身,一步步走下高台。
血迹在他身后拖出一道漫长而决绝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