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哑巴唱完最后一句轮到聋子开口(2/2)
他忽明对手的可怕之处。
周慕白不再试图消灭新生的话语,而是要将它收编、驯化,把它从反抗的战歌,变为宫廷的点缀。
此较单纯的镇压毒辣百倍,它要从根源上夺走民众自己发声的权利,以一种“恩准”的姿态,将所有的声音皆纳入皇权掌控的音轨。
“既然他要为声音立规矩,我便创造一种连规矩都无法定义的‘声音’。”苏晏转身回祠,找到已力竭的铜耳公,请他再“演奏”一次。
此番,非是任何已知的旋律,而是他内心最原始的、未经修饰的、愤怒与希望交织的心跳。
苏晏请来村中最佳刻工,将铜耳公拍击地面产生的震动波形,原原本本地刻于一片片薄薄竹简之上。
那刻痕高低起伏,疏密交错,仿佛是大地无声的呐喊。
他将此批竹简命名为——《聋者宣言》。
“我们不求被听见,”苏晏抚摸着竹简上冰凉的刻痕,对身边人道。
“我们只求被记住。记住有些声音,必须用身体去读懂。”
七日之后,这批奇特的竹简,借商队的骆驼、驿站的快马、游方郎中的药箱,如蒲公英种子般传遍了周遭十三村落。
无人知此上刻的是什么,但附带的说明极简:将其贴于胸口,静坐一炷香。
好奇的人们照做了。
当冰凉的竹简贴上温热的胸膛,奇迹发生。
片刻之后,他们竟感自己的心跳,在一种无形力量的引导下,逐渐与竹简上刻纹的起伏节奏同步。
那是一种强而有力的、充满生命原始搏动感的韵律,它跨越了语言,绕过了耳朵,直接与心脏对话。
村中孩童将此拍地的节奏当成了一种新游戏,田埂上,市集里,处处可闻。
正织布的妇人,脚下踩动机杼的“咔哒”声,竟也在不知不觉中暗合了那个节拍。
巡音使们彻底慌了神,他们无法禁止一段听不见的“音乐”,也无法逮捕一正在玩耍的孩童。
惊恐的报告雪片般飞往州府,称“邪术流行,民心浮动”,请求即刻派兵镇压。
然地方官府却罕见地迟疑了。
因连他们府衙中的仆役、书办,在走神时,手指都会于桌案上无意识地敲击出那个无处不在的节拍。
此已非一场对抗,而是一场无声的瘟疫,感染了所有人。
苏晏独立于西岭那座废弃的坟庵旧址上,此处曾是周慕白囚禁他的地方。
他望着星夜下,十三村落连绵的灯火,感受着自大地深处隐隐传来的、由万千心跳汇聚而成的共振之声,心中一片澄明。
他终明,文化一旦扎根于血脉,融入日常的呼吸与心跳,便再无法被任何刀剑剿灭。
夜色愈深,柳苕的身影如鬼魅般现于他身后,气息微促,手中捧着一只黑漆密封的木盒。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撼:“周慕白的心腹冒死送来。”
苏晏打开漆盒,内无金银,无毒药,只有半页残缺的《新正-律》草稿。
纸张的边缘,以一种截然不同的笔迹,批注着一行燃烧着绝望与疯狂的小字:“若真要救世,请毁此律于众目之下。”
那一瞬,苏晏如遭雷击。
他抚摸着那冰凉的纸页,终明周慕白闭门七日的真正意图。
那非是为朝廷铸造最锋利的思想牢笼,而是在为自身打造一副最华丽的棺椁。
他要用自己的毁灭,来为苏晏铺就一条破局之路。
苏晏缓缓抬首,望向那轮被薄云笼罩的残月,清冷的光辉洒落他面庞,明暗不定。
他耳畔那沉寂已久的童谣声悄然再起,仿佛是金手指在对他低语。
但此番,熟悉的旋律中却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犹豫与迷惘,仿佛连它也无法断言——
这盘以身为棋的险局,下一步,究竟会引来黎明的第一缕曙光,还是将所有人拖入更深沉、更无望的暗夜?
他知,当对手选择用自毁来将军时,棋盘上的规则就已彻底改变,而真正的杀招,往往来自棋盘之外。
一股无形的寒意,正自远方那片看似平静的土地上,悄然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