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奏折比丧钟早到一刻钟(1/2)
粮道被断的第十日,十三村的空气里,除了弥漫的寒意,还多了一丝烟火气中断的焦灼。
家家户户的存粮尚能支撑,但那悬于头顶的“无粮”二字,如一块随时坠落的巨石,压得人心惶惶。
往日孩童的嬉闹声少了,田埂上闲谈的农人各自锁眉,连村里的狗都似嗅到不安,不再肆意吠叫。
共议会堂的地下室内,一盏油灯的豆光勉强驱散黑暗,却照不亮众人脸上的阴霾。
苏晏坐于主位,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粗糙木桌,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
彭半仙捻着山羊须,眉心拧成疙瘩:“户部尚书严嵩乃周慕白恩师门生,此番以‘稽查违乐’为名扣粮,
明为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这是要饿死我们,令我们不攻自乱。”
吴瞎子空洞的眼眶对着苏晏方向,声沙哑:“民心如水,无粮则荡。苏先生,再无法子,不用朝廷出兵,咱们自己先散了。”
苏晏的叩击声戛然而止。
他抬眼,目光缓缓扫过每人脸庞,那眼神的平静与将出之言形成剧烈反差。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们欲以饥饿令我们闭嘴,我们便以更大的声音,让高坐庙堂之上那位,不得不听。”
他深吸一气,字字清晰,如石投静水,“我们要让皇帝,亲闻那些他以为早已被屏绝的声音。”
彭半仙倒吸凉气:“先生之意是……直达天听?此无异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半仙言是,确为险策,九死一生。”苏晏坦然承之,随即话锋一转,目中燃起一簇烈火。
“但亦是我们唯一的生路。计划分两路。第一路,以声动人。”他看向角落里一沉默身影——铜耳公。
“由铜耳公率村中百名贱籍乐工,即刻北上,直抵神京。
不在城门下跪,不在官府喊冤,只于皇宫外墙之下,以手拍地,集体奏响那首……《残阙吟》。”
《残阙吟》,一首于乐工中流传的禁曲,曲调悲怆断裂,诉说着底层最深切的苦楚。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此非仅挑衅,更是将最锋利的刀尖对准了皇帝赖以治国的“礼乐”根基。
“第二路,以言明理。”苏晏自怀中取出一卷厚厚的竹简,正是他耗费心血写就的万言《民声疏》。
“我会将此疏连同《聋者宣言》原版竹简,托付宫中瑶光。
声音是利剑,需有剑鞘承载。奏乐是问,奏疏是答。
一外一内,一明一暗,务要在皇帝心防上,撕开一道口子。”他环视众人,语气沉而定。
“铜耳公此行,是为赴死。我们留于村中之人,是为他死得其所。诸位,可有异议?”
地下室内死般寂静。
赴死二字,重如千钧。
许久,吴瞎子那张饱经风霜的脸转向铜耳公,缓道:“铜师傅,我这瞎子看不见路,不然也想随你去敲敲那京城的地。你替我们,多敲几下。”
铜耳公始终未语,只站起身,对苏晏,对所有人,深深一揖。
三日后,晨雾未散,铜耳公已备启程。
前一夜,他在女儿小灯笼的孤坟前静坐整宿。
天亮时,他将女儿留下的那只银项圈放于火上,亲手熔铸成一枚指头大小的铜槌,槌面刻一模糊的“灯”字。
他以红绳将铜槌系于腰间,每一次摆动,都似女儿在轻唤。
苏晏于村口为他送行。
二人相对无言,千言万语,皆已于过往日夜说尽。
沉默中,铜耳公忽抬粗糙手掌,猛拍己身坚实的胸膛,发出一声低沉而震撼的闷响——“咚”。
那是《安平谣》的起调,是他们共同的誓言。
苏晏眼眶一热,抬手掌,用力拍于己膝,以同样沉稳的节奏回应。
他身后,百名随行的乐工,那些曾被视为“不洁”的贱籍之人,依次效仿。
拍胸的,击掌的,跺脚的,声音自零星变整齐,自微弱汇洪流,终化作一股撼天动地的节奏,于清晨的田野上空回荡。
队伍出发时,全村老幼自发列于道旁,无人哭泣,无人呼喊,只沉默地、整齐地用脚顿地。
那声仿佛是大地的心跳,是滚滚而过的远雷,为这支奔赴国都的赴死之师送行。
几乎在铜耳公踏上征途的同一刻,千里之外的皇宫深处,瑶光的棋局也已悄然布下。
她深知皇帝多疑,且对《新正音律》有着近乎偏执的自信。
强谏无异自焚。
她以皇帝近日心神不宁、夜多噩梦为由,寻来一套西域古磬,声称能奏“镇魂音波”,可驱邪安神。
那所谓的“镇魂音波”,实则是她将《聋者宣言》的内容,依宫商角徵羽的音律转化而成的一段诡异而连贯的磬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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