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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琴灰里长出的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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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未试图复原旧谱,而是开始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重编。

他将五姓村的田界图于脑海中展开,那些纵横交错的垄亩、沟渠,化作了乐曲的经纬与节拍;

他又将《犁心录》中那些关乎农时、耕作的词句,巧妙拆解,嵌入副调的旋律之中。

窗外,风声呼啸,雨打芭蕉,远处隐有雷声滚过。

就在此时,那段熟悉的童谣旋律,再次于他耳畔悄然响起。

金手指虽不再具象显形,但每当他面临重大抉择,这源自血脉深处的摇篮曲便会浮现,如心跳的律动,予他最直观的指引。

此刻,它不再急促,而是平缓而坚定地流淌。

一个清晰的意念随之而来:“传播路径已开启,风险值低于阈值。”

苏晏心下大定,提笔于编好的新谱末尾,以一种唯他与特定之人才懂的暗语,添上了最后一句:“光明不在宫墙,在垄上。”

七日后,马车抵五姓村地界。

苏晏未直返省过院,而是提前下车,换上一身打补丁的粗布衣,将己身混入邻村一场热闹庙会。

晒谷场上人头攒动,最引人注目的,是一群光脚丫的村童,正围着一老者,有板有眼地学唱什么。

“……眠眠啰,莫怕火,明日锄头破枷锁……”

歌声稚嫩,调子简单,却透着一股顽强的生命力。

苏晏心头猛一热,此正是他改编后的《安平谣》最核心的雏形!

他走上前,状若无意问其中一孩童此歌谣来历。

孩童仰脸,脆生生答:“前两天,有个瞎子讲古佬路过,是他教的。他还教我们用牛皮做的琴打这个调子,好听得很!”

吴瞎子!

苏晏眼眶微湿。

他甚至未传递任何消息,这位于黑暗中行走半生的老友,竟已凭敏锐直觉,主动接续了这无声的使命。

更令他心神震动的,是场边的景象。

几个穿着寻常百姓衣衫的壮汉,看似闲逛,但他们锐利的眼神与站立的姿态,却暴露了他们巡音使的身份。

初时,他们只冷眼旁观,容带不加掩饰的警惕与审视。

可不知不觉间,随那旋律一遍遍重复,其中一人的脚尖竟开始随节奏轻轻点地。

到后来,他甚至在自己都未察觉的情况下,随众人哼唱的尾音,无声地翕动着嘴唇。

苏晏悄然后退,隐入人群。

他知,自己赢了。

真正的胜利,从非在朝堂上击败对手,而是让敌人,也在不知不觉中开始聆听你的声音,甚至哼唱你的歌谣。

深夜,苏晏回到省过院。

他刚踏入堂屋,一直守于门口的彭半仙便迎上,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先生,不好了!赵九婆病重,怕是……熬不过今夜了。”他压低声音,“她一直昏睡,偶醒,便反复念一句——‘铜镜要裂’。”

苏晏心一沉,立赶赴赵九婆住处。

屋内弥漫浓重草药味,老人枯瘦躺于床上,每一次呼吸皆带撕心裂肺的咳嗽,嘴角渗出血丝。

她的手中,死死攥着一块黑漆漆的焦木——苏晏认得,那是当年靖国公府被焚后,她自废墟捡回的残梁。

似感受到苏晏的到来,赵九婆缓缓睁浑浊双眼,视线聚焦许久,方认出他。

“你……来了……”她声气若游丝,“你赢了琴……可朝廷……朝廷不会放过你的……”

她剧烈喘息着,用尽最后气力攥紧苏晏衣袖:“周慕白……他能摔琴,也能……再铸刀……”

话音未落,她的手猛松开,头一歪,便沉沉昏睡过去。

苏晏立于窗前,一动不动。

他望窗外,原本只遮蔽月色的浓云,不知何时已如墨汁般厚重,黑压压笼罩了整个五姓村的上空,仿佛天穹随时都会塌陷。

也在此刻,他耳畔那段一直安抚他的童谣旋律,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自血脉深处传来,令他浑身冰冷。

他知,赵九婆的预言应验了。

风暴,已在酝酿,即将以雷霆万钧之势,扑向这片刚燃起星火的田垄。

这一次,不再是宫商角徵的音律之争,而是一场避无可避的生死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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