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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摔琴那天满城都在唱跑调的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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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描绘任何具体景象,却能瞬间刺入人心底,唤醒最原始的痛楚。

它似暗渠里奔涌的浊流,日夜不休,无人得见。

它似守寡的妇人,于冬夜寒灯下,一针一线织着没有尽头的布。

它似那传说中,被割去舌头的书生,提一盏小小灯笼,于泥泞宫墙下咳着血,一步一步爬行。

周慕白的《承平颂》在这破碎而又顽固的音律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而虚伪。

他试图以更宏大的乐章去压制,却发现自己的琴声如锦缎,而对方的音乐是一把沙土,你永远无法用锦缎包裹住每一粒沙。

更诡异的事发生。

随苏晏的单弦独奏,殿堂的各个角落,忽传来一阵阵“嗡嗡”低鸣。

是那些悬挂的编钟,是陈列的古瑟,甚至连屋顶梁上用以辟邪的铁马风铃,皆莫名共振起来,轻轻震颤,发出细碎而悲凉的声响。

碎琴奴!

苏晏脑中闪过那佝偻身影。

他早已在入场之前,让碎琴奴将数十块调好音的薄铜板,悄悄埋设殿内各处。

此刻,那些早潜伏人群中的贱籍乐工,正用特制木槌,无声敲击着藏于袖中的另一块铜板,引发共鸣。

整个太常寺,变成了一巨大的共鸣箱!

周慕白脸色煞白,他感觉自己非是在和一人对决,而是在和整座大殿的怨气搏斗!

就在他心神大乱之际,一道箫声,忽如鬼魅,自舞台幕后幽幽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瑶光公主一袭素衣,手持那支带裂痕的残箫,缓缓步出。

她脸上无表情,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未试图去修补苏晏那破碎的曲调,反将唇凑近竹箫破损之处,吹出了一连串呜咽嘶哑的泛音。

那声音,似风穿过破窗,似伤口在呼吸。

它不求复原,不求完美,只以一种残缺,去拥抱另一种残缺。

它填补的非是旋律的缝隙,而是情感的虚空。

“咚!”

一声闷响,非来自鼓,而是血肉之躯。

“铜耳公”跪坐冰冷台阶前,这位掌管宫中所有乐奴的老人,竟以额头触地,随即挺直上身,双手成拳,狠狠捶击自己胸膛。

“咚!咚!咚!”

那沉闷而富有节奏的撞击声,如一道命令。

阶下百名随他而来的贱籍乐工,无论老幼,尽数效仿,齐齐以手拍击地板,以拳捶打胸口。

百种血肉之声汇成一道闷雷,在大殿中滚动,那是被压抑了千百年的心跳!

墙外,不知谁起的头,那首于街头巷尾被禁唱的《断弦谣》,竟如野火燎原般响了起来。

“……弦断有谁听?君王爱太平。官说音不正,谁听民哭声?”

初时只零星几句,继而汇成百人、千人、万人的合唱。

那歌声未经任何训练,跑调、嘶哑,却带着一股撼天动地的力量,如决堤的潮水,冲破了太常寺的围墙,灌入了这座金碧辉煌的殿堂。

琴声、箫声、共鸣声、捶胸声、拍地声、万民的歌声……

所有声音交织一处,不再是乐,也不是曲,而是一种生命本身最原始的呐喊。

周慕白浑身剧震,手中名琴“绕梁”自膝上滑落,他却浑然不觉。

他忽想起十二年前那个大雨滂沱的夜,被他自乐坊救出的那个孩子,那个被他视若己出的弟子林澈,

曾仰着苍白小脸问他:“先生,弟子愚钝。只是不明白,琴若不断,又怎能学会哭呢?”

当年的他,斥其为末流之见。

可今日,这句童言,却如一道天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闭上双眼,两行清泪终滚落。

他引以为傲的雅乐,他坚守一生的“正音”,在此一刻,被彻底击得粉碎。

“你们赢了……”他嘶声开口,声带一种大恸之后的澄澈,“不是用音律……是用命在唱。”

言罢,他猛睁眼,俯身拾起那张“绕梁”,高高举过头顶,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面前的汉白玉石阶!

“轰——”

千金难求的绝世名琴,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碎裂成无数木片,琴弦崩断,发出最后的哀鸣。

周慕白仰天,长声一叹,似哭似笑:“原来……原来破而后立,才是新生。”

满座死寂。

数息之后,一角落里,一名随侍的小宫女,用颤抖的声音,低声接唱起了那句“官说音不正,谁听民哭声”。

她的声音很小,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湖。

紧接着,殿角的侍卫,远处的官员,门边的乞丐……一个接一个,汇入了这跑调的歌声。

这歌声,自太常寺蔓延开去,响彻整座帝都。

它不再仅是一首民谣,它成了一场盛大的释放,一次毫无章法却又无比真诚的共鸣。

这声音是如此巨大,如此纯粹,仿佛要将这座城市千百年来的所有沉默与压抑,在此一日之内,尽数倾泻而出。

这震耳欲聋的喧嚣,竟带着一种末日般的决绝,仿佛是这座古老都城,在陷入长久的沉寂之前,最后一次用尽全力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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