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断尺沉井时(1/2)
雨幕如织,将天地缝合。
苏晏立在破庙檐下,身影被摇曳的灯笼光影拉扯得明暗不定。
他指间触感冰冷粗糙——那是《生死簿》副本的纸页,浸透了小灰子三日前冒死突围时染上的雨水与血污。
指腹缓缓摩挲过纸上朱砂圈出的名字,一个个红点,恍若三百七十二条人命最后的悲鸣。
翻至末页,那行“非我无情,势不得不然”的清瘦小楷,字字嶙峋,一如其主。
苏晏闭目,脑海中浮现谢允之在太学辩论时慷慨陈词的模样。
那时他们都信,良策可安天下,智计能救万民。
而今,这位同窗的“智计”,却化作这冰冷册簿,将人命简化为可舍弃的数字。
良久,他眼帘未抬,声音被风雨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石娃子还活着?”
身后湿透的小灰子一颤,声音里压抑着哽咽与怒火:“活着。每日仍用独臂去背那记工石碑报数。
昨夜……有位老伯饿晕,他想分半个馍,被监工瞧见,左手当场就被踩断了。”
苏晏猛然睁眼。
那一瞬,破庙前的雨水似被眸中寒芒凝滞。
目光如刃,仿佛要将这无尽黑夜与不公一并斩开。
他将那薄薄册子小心揣入怀中,动作轻柔,如安放三百七十二个无处栖身的魂灵。
“明日午时,”他的声音平静得骇人,“我要那口老井,浊一次,再清一次。”
小灰子未解其意,却看清了苏晏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重重点头,身影没入雨幕。
次日正午,暴雨初歇,天色阴沉如铁。
运河工地上,数万役夫形容枯槁,麻木立于泥泞。
瑶光公主的仪仗如一道撕裂阴云的金光,骤现于官仓之外。
无繁琐通报,无多余寒暄,御林军利落控制住仓官,公主亲率御医,以“皇室体恤灾民,开仓施粥”之名,强行闯入。
数十粮袋当众划开,倾泻而出的非是饱满米粒,而是散发刺鼻霉味的灰黑陈米,其间混杂砂石糠麸。
人群先是一寂,继而爆出滔天哭嚎。绝望、愤怒、被欺至极的悲怆,尽在其中。
瑶光立于高台,娇容覆霜,高举起苏晏连夜送来的《红点册》原件。
“睁开眼看清!此乃官仓账册,其上每一红点,皆是被标为‘体弱待汰’之人!
他们吃的,是克扣你们口粮换来的精米白面!他们要你们死,好叫这笔烂账永埋黄土!”
她声清字厉,字字泣血,“这上面是你们的名姓!非是冰冷数字!”
“我的儿啊!”一老妇当场昏厥。
更多人跪地,朝京城方向叩首,哭声震野。
台侧,江南大营派来“协同”的都尉谢允之,一身青袍浸透泥水,紧贴清瘦骨架。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失控的一切,如一尊无情的石像。
他知,这是苏晏的局,一个他无法可破的阳谋。
此时,一个清朗冷冽的声音自人群后方响起,不疾不徐,清晰传入每人耳中:“谢师兄,多年不见,可还记得此尺?”
人群自动分道。
苏晏缓步而出,手中所持,非刀非剑,而是一把平平无奇的黄杨木尺。
尺长约一尺,刻度分明,因常年摩挲而温润光滑。
谢允之瞳孔骤缩。
他岂会不识此尺。
五年前,二人奉旨共撰《治河策》,为精确计算土方水流,亲手制此木尺。
尺身之上,还刻着他们当年共立的誓言——“一寸准,万民生”。
那是他们身为读书人,最天真亦最赤诚的理想。
他下意识伸手欲夺,那不止是一件工具,更是他几近遗忘的初心。
可手抬半空,又无力垂落。
苏晏未再多言。
他只深深看了谢允之一眼,目光复杂,有惋惜,有决绝,更有沉痛。
随即,他当众双手发力。
“咔嚓!”
清脆断裂声压过所有哭嚎喧嚣。
那把象征精准与民生的木尺,被他毫不犹豫折为两段,随手掷入不远处那口早已干涸的枯井。
众人皆惊。
然下一刻,更令人震骇之事发生。
断尺落井刹那,井壁深处传来沉闷机括崩裂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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