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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断尺沉井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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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原本干涸的井底翻涌出浑浊泥浆,水势愈急,由浊转清,不过片刻,一股清冽泉水竟汩汩冒出井口!

一离得最近、头发花白的老乞婆陈阿满,如受神启,连滚带爬扑至井边,以干裂双手掬起一捧清水,颤抖送入口中。

甘泉入喉,她浑浊老眼瞬间迸发异彩,随即跪地,朝井口与苏晏方向拼命叩首,嘶声哭喊:“是林善人家的井!活命恩泉回来了!苍天有眼啊!”

“林善人”乃当地传说中乐善好施的乡绅,其家井水永不枯竭,能解百病。这湮没传说,此刻被“死而复生”的井瞬间唤醒。

百姓如抓救命稻草,纷纷伏地叩首,高呼“青天大老爷”、“神仙下凡”,虔诚而狂热。

谢允之踉跄后退,死死盯着清泉,又看向被奉若神明的苏晏。

他那张素无血色的脸,此刻惨白如纸。

胸口剧烈起伏,喉头一甜,猛地呕出大口暗红污血,星星点点溅落青色官服前襟,宛如雪地红梅。

“你赢了……”他盯着井口,声轻如烟,“用一则传说,一场戏,收尽人心……

可苏晏,十年后,运河枯水,北方大旱,饿殍遍野时,谁还记得今日这口水的甘甜?”

当夜,雨又淅沥落下。

苏晏独提孤灯,走入役夫栖身的工棚。

刺鼻汗臭、药草与霉味混杂,令人窒息。

他在最暗墙角找到石娃子。

那瘦小身躯蜷缩着,断折左手以破布胡缠吊在胸前,完好的右手,正蘸地上积水,在沙土地一笔一画描摹。

苏晏蹲身,灯笼光晕笼住二人。

他放轻声音,似怕惊扰什么:“在写什么?”

童子抬头,那双本该被饥饿痛苦磨至麻木的眼,此刻却亮得惊人,无惧无悲,唯余近乎执拗的倔强。

“‘要活’。”他指沙地上二字,一字一顿,“我把监工石碑上的‘要快’,偷偷改成了‘要活’。他们不识字,没发觉。”

苏晏的心,被这两字狠狠一撞。

他所有谋算,所有机心,在此刻,都被这稚嫩却万钧的字赋予了最坚实的意义。

棚外传来压抑咳嗽。

苏晏转头,见谢允之披蓑独立雨幕,身后只跟一瑟瑟发抖的小吏。

他面色较白日更悴,似风一吹即倒。

“你要的证据,我给你。”谢允之声哑,递来一只沉甸铁匣。

“此中,是我私设‘续命账’。依我之法,牺牲三千老弱,严控役夫口粮。

三年内,可自牙缝省出三十万石粮,足应对一切变故,保运河提前一年贯通。

届时南北漕运畅通,可稳北方十年旱涝。苏晏,你若毁之,便是毁了北方千万百姓未来。”

苏晏接过冰冷铁匣,未立即开启。

他静看谢允之,看这曾与他并肩的挚友,如今背影佝偻,如被理想压垮的山。

未驳未慰,他只目送那孤独身影,一步步消失在深沉雨夜。

良久,他转身,对守候不远的小灰子下令:“即刻将《生死簿》全本拓印百份,交柳苕于江南各县‘省过堂’公开展示,教天下人看看,有些人的功绩,是用谁的命换来。

另,速拟《工赈章程》草案,核心只两条:役力不逾体能之限,口粮必足活命之需。”

回程官船上,江风吹散连日阴雨。

苏晏终开铁匣。

内无金银,唯叠叠密麻图纸与账目。

他抽出一张运河主渠舆图,凝视良久。

谢允之规划堪称完美,处处算至极致。

忽然,眼前一道微不可察金光闪过,一行小字浮现:“代价可视化已激活——选择路径A(谢允之方案):拯救未来十年北方五万旱灾难民,当前役夫死亡三千老弱。

选择路径B(苏晏方案):国库三年内见底,运河工期延两年,但民心不溃,无一人因克扣饿死。”

苏晏目光,落于朱笔描绘如巨龙的主渠。

他沉默片刻,取笔蘸墨,在那主渠旁,轻画出一条细小支流。

支流蜿蜒,绕开官道,精准连接图上几片贫瘠民田。

旁注小字:通民田,非官道。

事毕,他合眼靠上舱壁,如耗尽全力。

低声呢喃,似对远去背影,亦似对自己:

“哥,这一局,我不算数了。我选人。”

船行渐远,身后那片刚历风暴的土地,在初升日光下,渐显生机。

而那“活命井”的传说,已插翅而起,比最快驿马更疾,顺运河水路,传向四方。

无人知晓——连苏晏自己亦未料及——这则由他亲手缔造的传说,掀起的首朵真正浪花,不在江南,而在千里之外的天子脚下。

它抵京的方式,非是官奏,非是诗文,而是被一个褴褛身影,小心翼翼地,捧在一只用泥土封口的粗陶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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