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青简问苍生(1/2)
陋室之内,药气与霉变的书卷味交织成一张沉重的网,压得人喘不过气。
抄蠹生躺在硬板床上,高烧让他干裂的嘴唇不住翕动,浑浊的眼珠失了焦点,口中却仍固执地念着那些刻入骨髓的篇目:
“《卷七·赋役考》……《卷九·边防疏》……”声若游丝,恍若生命最后的余烬。
小墨鱼跪在床边,双眼熬得通红,用湿布轻拭老人的额角,泪水无声滑落。
他发觉,老人的右手在半空中无意识地划动。
初以为是病中抽搐,细看才惊觉——那分明是一套完整而流畅的笔划,一顿一挫,皆有法度。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先生是在用生命最后的气力,默写那部无人得见的《补遗》终章!
他猛地起身,冲入院中,抓起一块雨后垫脚的湿泥板,又疯了似的跑回。
他将泥板小心托在抄蠹生凌空划动的手下,让那枯瘦指尖在湿润的泥土上留下痕迹。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小墨鱼屏住呼吸,随老人的手势缓缓移动泥板,仿佛在承接一份跨越生死的托付。
时间于此凝滞,房中只余老人粗重的喘息与指尖划过泥土的微响。
当最后一笔落下,老人的手臂颓然垂落。
泥板上,已是满篇字迹,标题赫然是——《卷十二·终章》。
恰在此时,苏晏推门而入。
他携来宫中最好的药材,却在目睹眼前景象时,脚步凝滞。
他一眼便看见了那块泥板,与气若游丝的抄蠹生。
老人似感应到他的到来,竟奇迹般睁开了眼。
那双阅尽卷宗的眼中,此刻唯余一片深不见底的悲凉。
他看着苏晏,许久,才从喉间挤出第一句话:“你们……不该烧史官的房子。”
这一句非是质问,而是陈述,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干的事,却比任何愤怒的控诉都更似尖刀,直刺苏晏心腑。
苏晏双膝一软,重重跪落床前,声音嘶哑:“先生……是我们,护不住你们。”
抄蠹生脸上竟浮起一丝苦笑,那笑意牵动嘴角伤处,更显凄楚。
“护?”他摇了摇头,目光越过苏晏,投向堆积如山的书稿。
“我们这些提笔的,早就不指望谁来护了。我们写,不是为给你们看,也不是为青史留名……是因不写,心会烂。”
言毕,他似耗尽了最后气力,缓缓阖目。
当夜,京城落了一场冷雨。
小墨鱼再为老人更换湿布时,发觉他已没了呼吸。
抄蠹生安详地躺在书堆之上,身躯早已冰冷,手中,仍紧紧攥着一片自火场捡回的焦黑纸角。
苏晏彻夜未眠。
他下令让小墨鱼与几名心腹,将所有抢救出的残页、拓本集中清点。
他有一种预感,那份终章,必然藏着惊天之秘。
然而,当所有残卷拼凑起来,他却发现,最关键的一页缺失了——
正是详实记载当年先帝如何与沈砚密议,最终默许以“沧澜之盟”伪案掩盖皇子争储丑闻的那一页。
无此页,整个《补遗》的指控便失了最核心的铁证。
就在苏晏心头一沉,以为天意弄人之际,一直沉默的小墨鱼忽然对他跪了下来。
少年未发一语,默默脱下脚上那双破旧布鞋,用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从磨得发亮的鞋底夹层里,揭下一张薄如蝉翼的油纸。
“先生,”小墨鱼抬起头,眼中泪光与倔强交织。
“这是那日在火场,我趁乱用炉灰和清油拓下的……怕他们搜身,就一直贴在鞋底,用脚踩着。”
苏晏接过那张尚带体温与尘土气息的油纸,缓缓展开。
灯火下,纸上字迹虽因拓印略显模糊,但那熟悉的笔锋,运笔间的狠厉与决绝,绝不会错——是沈砚亲笔!
落款日期,更令他浑身一震:承平三十七年冬月初七,先帝驾崩前三日。
真相的最后一块拼图,以如此卑微而伟大的方式,呈现于他面前。
苏晏闭目良久,胸中翻涌的情绪方渐平息。
他将这薄纸郑重卷起,封入一个早已备好的细颈陶管,以火漆密密封缄,转身交给身后的瑶光。
“这一段历史,现下还不能公之于众,”他声音低沉而坚定,“但它必须存在。寻个最稳妥之处,藏好。”
瑶光接过陶管,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重量,重重点头。
就在苏晏秘密保全史料的同时,崔文远终于亮出了他的獠牙。
他联合朝中三十六位德高望重的大儒,联名上了一道万言奏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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