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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青简问苍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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奏疏中,他痛陈“省过日”乃朝廷自辱,是对先帝功业的抹黑;

更严词斥责“民间修史”之风,称其为“野狐谈禅,僭越纲常”,恳请景明帝下旨严禁,并彻底废除“省过日”。

奏章递入宫中的那一日,崔文远未回府,而是独自一人,缓步走入已化焦土的太学院废墟。

他在残垣断壁间踱步,最终于一片瓦砾前停下,俯身拾起一块被烈火熏黑的残碑。

碑上,依稀可辨“实录补遗”四字。

他伫立良久,脸上无悲无喜。

忽然,他从宽大袖袍中,取出一册包裹严密的书稿。

那正是他凭记忆默写还原的《实录补遗》全本,一字不差。

他走至废墟角落那棵幸存的老槐树下,找到了当年陆子期藏匿卷宗的石砚空壳。

他将手稿缓缓放入其中,而后亲手以焦土重新掩埋。

“陆子期,我烧了你一次,”他对着虚空低语,声散于风,“便还你一世。这……叫报应,也叫赎罪。”

苏晏很快从暗桩处得知崔文远之举。

他未声张,更未派人挖掘那份手稿。

他明白,崔文远此举,非为让他苏晏看见,而是为求自己心安。

一份藏于明处,一份藏于暗处;一份公开弹劾,一份私下保全。

这便是崔文远,一个在权力与良知夹缝中挣扎的复杂魂灵。

苏晏只平静命柳七娘,于“十二夜话”最后一晚,向全城宣告:“最后一夜,不讲故事,只听声音。”

这古怪预告吊足了众人胃口。

当晚,长乐坊万人空巷,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小小戏台围得水泄不通。

台上无说书人,唯有一盲眼琴娘,与她身后伫立的百人合唱团。

当全场静至落针可闻时,未有乐声起,未有言语出。

盲琴娘抬手,合唱团众人随之深吸一气,而后,他们以呼吸的长短、顿足的轻重、掌击的缓急,组合成一种奇特而富有节律的声响。

那声音时急如鼓点,时沉如呜咽,时停如死寂,时爆如雷鸣——

正是当年林啸天在刑部大狱最深处,教给同囚狱卒的那套“囚徒暗语”,一套以声音传递希望与情报的求生密码。

全场静默聆听。

无人能尽解其意,但那声响中蕴含的压抑、抗争、绝望与不屈,却穿透时空,重重击打在每个人心上。

人群中,许多白发老者早已泪流满面,他们仿佛从那声音里,听到了故人的回响。

演出终了,人群缓缓散去。

于出口处,每位离场者皆领到一枚小小陶埙。

人们好奇地发现,陶埙底部皆精巧刻有一字。

当邻里亲朋将各自陶埙凑在一处时,才惊觉,那一个个独立的字,连起来竟是《补遗》开篇那句振聋发聩的警世之言:

信亡,则国亡。

数日之后,一封未署名的信函被悄然送至苏晏案头。

信封内无多余

言语,只有一页手稿复印件,正是那缺失的密议记录副本。

另附一纸,其上唯有一行字:“青简不归人,但愿后来者有所持。”

苏晏一眼认出,那是崔文远的笔迹。

窗外,春雷滚滚,酝酿已久的大雨终于倾盆而下。

他将小墨鱼舍命换来的那份油纸原件,郑重锁入“省过院”最深处的铁柜,而后将那把独一无二的钥匙,交给了前来复命的高秉烛。

事毕,他转身望向庭院。

雨幕中,他见一名小史官正蹲在檐下,教几个避雨的孩童用炭条在湿漉青石板上,歪歪扭扭地书写“十二夜话”那晚的“歌词”。

孩童们学得认真,口中还模仿着那日的顿足与掌击声。

历史的种子,正以一种全新的方式,于最意想不到的土壤里悄然萌发。

苏晏轻轻推开房门,步入清冷的细雨之中。

在他身后,书案上那枚沉寂已久的金手指玉牌,最后一次亮起温润微光,一行新字缓缓浮现,随即隐去:

史在野,火不熄。

京城今岁的春雨,似格外缠绵,一下便是数日。

苏晏拢了拢微湿的衣领,任由冰凉雨丝拂面,目光却穿透重重雨幕,望向了城南方向。

在那片被水汽笼罩的广袤土地上,一场新的风暴,正借这漫天雨水,悄然汇聚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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