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棋落无声处(2/2)
满堂死寂。
苏晏看着瑶光眼中不加掩饰的怒火与悲悯,心中既欣慰,又沉重。
第二天,一道政令从政事堂发出,在全国推行新式“三联票据制”。
凡涉钱粮收支,一式三份——一联存官府,一联归百姓,一联由独立的审计司封存备查。
三联票据编号唯一,相互印证,从源头杜绝层层加码的可能。
文官体系的蛀虫被一只只揪出,武将集团的壁垒同样顽固。
高秉烛在整编京畿卫戍部队时,遇到了最直接的抵抗。
羽林卫的旧将们,以先帝亲封的“铁脊将军”赵元垏为首,公然集体抗命。
赵元垏站在操演场上,声如洪钟:
“我们只认军功和资历!老兵,不听白身管!”他口中的“白身”,指的就是没有战功、仅凭苏晏信重上位的高秉烛。
高秉烛没当场发作。
他不声不响,反而客气地邀请赵元垏一起去西山大营,点验新到的军械。
赵元垏冷哼一声,欣然前往——他倒要看看,这个文人出身的统帅能玩出什么花样。
去西山的路上,高秉烛的车队“恰好”行到一处连日阴雨造成的泥泞路段。
几辆拉着粮草的马车轰然侧翻。白花花的大米混着泥水,洒了一地。
赵元垏勃然大怒,指着高秉烛鼻子痛斥:
“调度无能!连行军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高秉烛没辩解,默默从怀里递过去一份清单。
“赵将军,息怒。”
他声音平静无波,“这是上月羽林卫的军饷发放记录。您麾下三百一十六名弟兄,实领八成。
而这些洒在地上的米,就是他们被克扣的那两成口粮。”
赵元垏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
他看着清单上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再看看泥地里那些被他的兵视为性命的粮食,脸上火辣辣的疼。
克扣军饷,这是军中潜规则。他自己也曾是受益者。
但此刻,被高秉烛用这种方式血淋淋揭开,他才意识到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他所标榜的“老兵”尊严,是建立在盘剥自己袍泽的基础上的。
沉默了很久。
这位以脊梁如铁着称的老将军,在所有人注视下,双膝一软,直直跪进了泥泞里。
他没再看高秉烛,而是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颤抖着,一捧一捧把混着泥沙的米粒往粮袋里收。
当晚,赵元垏主动交出了羽林卫兵符。
就在新政推行似乎扫清一个又一个障碍时——
皇城东巷,一处废弃的驿站里。
陈七在深夜寒风中,挖出了一个埋藏十二年的铁盒。
盒里,是当年沧澜关守军的临终血书,和一张详细到令人发指的边军密道图谱。
这是林氏一案最后的遗物,是足以证明当年惨案另有隐情的铁证。
他本想立刻将此物呈交苏晏——这是他潜伏多年的终极任务。
然而,就在他要合上盒盖时,指尖触到盒底,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刻痕。
他凑近火折子的微光,仔细辨认。
那是一行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的小字:
“若见此物,勿言于主。”
这是当年林府培养的死士之间才懂的暗语,只有最核心的几人知道。
意思是:此物干系重大,恐主公因旧情或仁慈心软,做出不利于大局的判断,须由执剑者自行处置。
陈七拿着那张图纸,凝视许久。
火光映着他晦暗不明的脸。
他想起苏晏提及林家旧事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不属于权臣的温情。
最终,他做了个违背“任务”的决定。
他把那张能让大夏边防洞开的密道图谱凑到火苗上,看着它一点点卷曲、焦黑,化成灰。
只留下了那份血书原件。
第二天清晨
一个崭新衙门——民情通政司,在皇城边正式挂牌。
这是苏晏设立的、旨在绕过中书省直接收集民间舆情与百官动态的机构,权力极大。
作为首任主官,陈七在挂牌仪式上,当着所有新任吏员的面,宣布了第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铁律:
“自今日起,所有呈递上来的密报,无论等级,皆须经由三人联署签名方可启封阅览。”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记住,权力,不能再由一人执掌。”
话掷地有声。他的目光却不自觉地,望向了皇城的方向。
他选择相信苏晏。
但他更相信——绝对的权力,哪怕是握在最信任的人手里,也需要一把笼子。
京城局势,在这一连串雷霆手段下,似乎前所未有的清明。
旧勋贵偃旗息鼓,新政令畅通无阻,百姓交口称赞。
然而,在这片看似歌舞升平的表象下,一股阴冷的暗流,正在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里悄然汇聚。
那些在清丈风波中失去土地的乡绅,那些被断了财路的胥吏,那些被削了兵权的旧将——他们的怨恨没消失,只是被暂时压了下去。
胜利的喜悦,往往会让人忽略失败者最后的诅咒。
就在苏晏他们以为已经扼住旧时代咽喉的时候,京城最偏僻的几条巷陌里,一些衣衫褴褛的孩童,开始拍着手,唱起一支新的、调子古怪的歌谣。
歌词简单又恶毒,像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刺向新政最敏感的神经。
起初,只是三五个孩童玩闹时哼唱。
很快,它像一场无声的瘟疫,在城市的暮色与晨雾中,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