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棋落无声处(1/2)
信使被带进苏晏书房时,腿肚子还在打颤——不是累的,是亢奋和后怕。
他把柳玿的密信呈上,一五一十复述河东三府的骗局。
从那些笔迹如出一辙的“万民献田书”,说到被堵在账房里、面如死灰的官吏,又说到柳玿当着所有人面,把那叠谎话连篇的田契一把火烧光时的冲天怒火。
苏晏静静听着。
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镇纸,脸上没有意外。
听到柳玿怒焚田契时,他眼底才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步棋,柳玿走得急了,却也恰到好处。
一个忠心耿耿、眼里揉不得沙子的酷吏形象,足以让那些心怀鬼胎的地方官夜不能寐。
但光有怒火不够。
怒火只能烧掉纸上的伪装,烧不掉盘根错节的根。
他们低估了苏晏。
他从不屑做二选一的题目。
第二天清晨,户部尚书被急召入宫。
这位在官场沉浮多年的老臣,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一场雷霆震怒,连安抚圣意、为同僚转圜的说辞都想好了好几套。
可他看到的,是苏晏气定神闲地在品新茶。
“张尚书,”苏晏放下茶盏,声音平得像在聊天气,“河东的事,想必你听说了。”
张尚书心头一紧,躬身道:“臣……略有耳闻。地方官吏胆大妄为,伪造文书,欺君罔上,实乃罪不容诛!”
“罪不容诛?”苏晏笑了笑。那笑容让张尚书背脊发凉。
“若真一一查办,只怕我朝的刑部大牢要人满为患了。法不责众,何况,他们背后站着谁,你我心知肚明。”
张尚书冷汗瞬间下来了,不敢接话。
“堵不如疏。”苏晏起身,走到巨大的舆图前,目光落在河东三府的位置。
“强行清丈,阻力重重。既然他们想把事情闹大,那我们就让它再大一点,大到让所有百姓都参与进来。”
他顿了顿,抛出一个让张尚书匪夷所思的提议:
“朕意,设‘清丈监评台’。”
“清丈监评台?”
“对。每府、每县,乃至每乡,都立公开榜单。
把所有已清丈登记的田亩——业主姓名、田地四至边界、亩数品级——一一列明,昭告天下。
允许治下任何百姓,实名核对,实名举报。凡举报属实,查没的隐田,可按三成奖予举报人。”
苏晏转过身,目光清澈锐利:
“张尚书,你说,这世上谁最清楚一块田地究竟是谁家的?”
张尚书恍然大悟,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是邻居。
是那些世代耕作于此,对一沟一壑、一垄一亩都了如指掌的佃农和自耕农!
官府的账册可以伪造,但乡里乡亲的眼睛是雪亮的。
这哪里是“监评台”?
这分明是一张用天下百姓的口舌和记忆织成的天罗地网!
此策看似温和——不兴师问罪,不搞株连,却比任何酷刑都致命。
它将勋贵与官吏藏在暗处的矛盾,直接摆到太阳底下,让那些被压榨最狠的泥腿子,亲手来撕开主家的画皮。
“真田假不了,假名瞒不过邻里。”苏晏轻描淡写地总结,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前几天还在弹劾柳玿行事酷烈、有伤官箴的御史们,瞬间噤声。
仅仅十天,平静的河东三府像被投入巨石的池塘,波澜骤起。
无数蛰伏已久的佃农,拿着盖手印的联名举报信,涌向新立的监评台。
各地官衙门前人头攒动,那些被伪造成“自愿献田”的贫户,成了最理直气壮的原告。
结果令人咋舌——河东一地,浮出水面的隐匿田产高达十七万亩。
背后牵连的田主,赫然包括了七名在朝御史的直系亲属。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顺州
瑶光公主正在体察民情。
她没惊动地方,只带两名侍卫,一身布衣,混迹市井茶肆。
一个烟雾缭绕的午后,她听见邻桌一个老挑夫压抑的哭声。
“老天爷啊,这日子可怎么过……”老人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泪。
“我家就那二亩薄田,辛辛苦苦一年,收成跟往年差不多,可去交粮,竟比去年多交了三斗!”
瑶光心头一动。
等老人情绪稍平,她上前攀谈。
顺着这条线,她暗中走访了十几户农家,又设法弄到一份县衙的赋税征收底册。
两相对比,一个藏在数字间的秘密浮出水面。
朝廷推行“折色银”,本意是方便百姓,允许将部分实物赋税折算成银两缴纳。
可到了地方,这成了一门生意。
官吏们擅自提高折算比率——市价一斗米值一百文,他们按一百二十文折算。
多出来的二十文,就以“纸墨耗损”、“仓储火耗”等名目,中饱私囊。
这笔钱,对富户或许不算什么。
但对那老挑夫,三斗米是他一家半个月的口粮。
回京后,筹备局例会上
一名财政参议还在夸夸其谈新政带来的账面增长,瑶光“啪”一声,把两本账册摔在桌上。
一本是顺州县衙的官方范本,字迹工整,条目清晰。
另一本,是她从民间收集来的、一张张被汗水浸透、边缘磨损的收据。
“诸位请看,”
瑶光声音清冷如冰,“你们写的字,是墨。可百姓交上来的钱,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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