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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稚子问凶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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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光透过菱花窗棂,在梳妆台前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格子。婉宁坐在镜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无懈可击的脸——眉如远山,唇若含朱,每一处妆容都精致得像工笔细描。

但她的眼睛是冷的。

像两泓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沉着四年北狄风雪凝成的冰。

她对着镜子,缓缓勾起唇角。角度要刚好,不能太满,显得轻浮;也不能太浅,显得疏离。要那种恰到好处的、温婉而不失矜持的弧度——就像昨日在茶楼看到的,薛芳遥对沈玉容笑时的模样。

她练习了三天。

第一天,肌肉僵硬,笑容扭曲得像戴了面具。第二天,自然了些,但眼底的寒意总会泄露。今天是第三天,镜中的笑容已趋近完美:唇角上扬的弧度,眼尾微弯的曲线,甚至脸颊肌肉那一点点恰到好处的牵动。

如果只看脸,这该是个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可镜中人眼睛里的光,依旧死寂。

“娘亲。”

软糯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念宝不知何时醒了,自己爬下床,赤着脚走到妆台边,小手扒着台沿,仰头看她。孩子睡得脸颊红扑扑的,头发乱糟糟翘着,眼里还带着惺忪的睡意。

婉宁没有立刻回应。她维持着那个笑容,从镜中观察女儿的反应。

念宝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歪了歪头,然后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娘亲在笑。”孩子说,语气里却带着困惑。

婉宁垂下眼,看着女儿。孩子的手很暖,指腹柔软,触碰时带着孩童特有的、毫无防备的亲昵。这种触感让她有瞬间的恍惚——在北狄,那些深夜惊醒的噩梦之后,也是这样一双小手,会无意识地摸索过来,抓住她的手指,然后安然睡去。

“嗯,娘亲在笑。”她开口,声音放得轻柔,是刻意练习过的语调。

念宝却皱起了小小的眉头。她踮起脚,想要看得更清楚些,小手从脸颊移到眼角,轻轻摸了摸。

“可是,”孩子的声音里全是懵懂的困惑,“娘亲笑起来,眼睛为什么不亮亮?”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婉宁僵在镜前。铜镜里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完美得没有一丝破绽,可那双眼睛——那双她无论如何也伪装不出温度的眼睛——被一个三岁孩童,用最直接的方式,戳穿了。

“什么亮亮?”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异常。

“像这样。”念宝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毫无保留的笑容。孩子的眼睛在晨光里弯成月牙,瞳仁清澈见底,里面盛着纯粹的快乐,亮晶晶的,像落了星星。

“春棠姑姑笑起来,眼睛亮亮。王嬷嬷笑起来,也亮亮。”念宝很认真地解释,小手还在她眼角轻抚,“娘亲这里,黑黑的,没有亮亮。”

婉宁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爬上来。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盯着那个笑容完美、眼神空洞的女子。四年来,她以为自己早已修炼得无懈可击——在北狄,她能用这样的假笑应付狄王,用这样的温顺麻痹看守,甚至能用这样的柔弱骗取一丝喘息之机。

她以为这面具戴久了,就成了脸。

可一个三岁的孩子,只看了一眼,就说:娘亲的眼睛不亮。

“念宝,”她开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去叫春棠进来帮你穿衣。”

孩子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变化,收回了手,乖乖点头:“哦。”

看着念宝摇摇晃晃跑开的背影,婉宁缓缓抬手,捂住自己的脸。掌心下,那抹练习了三天的笑容终于垮塌,嘴角下撇,肌肉因长时间维持弧度而微微颤抖。

眼睛为什么不亮?

因为她心里没有光。

只有恨,只有算计,只有如何将沈玉容夺过来的阴毒计划。这三日,她白天对着镜子练习笑容,夜里却在灯下翻阅沈府的资料——沈玉容的喜好、薛芳遥的习惯、沈家的人际脉络。她甚至托人从北狄弄来一种药,无色无味,长期服用会让人精神萎靡、情绪无常。

她准备用在薛芳遥身上。

计划很周密:先接近,获取信任,然后一点点下药,让那位才女逐渐“性情大变”,让沈玉容对妻子失望,最后——她再以温柔解语的形象出现,填补那份空缺。

完美得像一出编排好的戏。

可刚才念宝那个问题,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浇在她心头那簇燃烧的幽蓝火焰上。

“殿下,奴婢来伺候小郡主更衣。”春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婉宁放下手,迅速整理表情。镜中人的脸又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的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缝。

“进来。”

春棠带着念宝去隔壁洗漱更衣。婉宁独自坐在妆台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支玉簪。簪头雕着兰花,温润剔透,是母妃当年的陪嫁。离京时,母妃塞进她手里,说:“宁儿,无论到哪里,都要记得自己是大靖的公主。”

公主。

她现在还是公主吗?一个需要对着镜子练习如何假笑的公主,一个心里盘算着如何毒害他人妻子的公主。

门外传来念宝咯咯的笑声,春棠在逗她玩。那笑声清澈干净,像山涧溪流,冲刷着她心中那些阴暗角落。

婉宁闭上眼。

她想起四年前离京的那个清晨。也是秋天,御花园的菊花开得正好,母妃抱着她哭,说:“我儿此去,不知何时能归。要保重,无论如何,要活着回来。”

她那时十六岁,心里还存着少女的幻想——或许北狄没那么可怕,或许狄王会善待她,或许三年后,她还能回来,嫁一个如沈玉容那样的郎君。

多天真。

北狄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她到的第二个月就下雪了,毡房里冷得像冰窖。狄王看她时的眼神,像在看一件稀罕的货物。那些将领的调笑,那些侍女隐晦的鄙夷,那些深夜帐外的脚步声……

她学会了藏匕首,学会了在酒里下药,学会了用最温顺的表情说最狠的话。

然后就是那个夜晚。

记忆在这里总是模糊的。她只记得浓重的酒气,粗重的呼吸,自己咬破嘴唇的血腥味,还有事后,她躺在冰冷的地毡上,看着帐顶,想着要不要用藏在枕下的匕首了结一切。

可她没有。

因为第二天清晨,她听见帐外有小鸟在叫。声音很脆,很生机勃勃。她忽然想,凭什么死的是她?该下地狱的,是那些施暴者,是那些送她去和亲的人,是这世道。

她要活着,活得比谁都久,然后——讨回来。

念宝的到来是个意外,却成了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那个小小的、柔软的生命,在她腹中一天天长大,踢她,让她孕吐,也让她在无数个想要放弃的夜里,咬牙撑下去。

生产那日,她以为自己会死。痛到极致时,她抓着毡毯,指甲抠进羊毛里,心里一遍遍诅咒:诅咒狄王,诅咒父皇,诅咒所有将她推入这境地的人。

然后孩子哭了。

声音很弱,像小猫叫。稳婆把那个血糊糊的小东西抱到她眼前,说:“是个女儿。”

婉宁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着那微微睁开的、懵懂的眼睛,所有的恨意,在那一刻,忽然有了具体的形状。

她要让这个孩子活下去,活得比谁都好。为此,她不惜一切。

“娘亲!”

念宝穿戴整齐跑进来,藕荷色的小袄,头发梳成两个小揪揪,各系一根红丝带——正是婉宁昨日在西市买的那串平安绳上拆下来的。孩子跑到她面前,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春棠姑姑说,今天吃桂花糖糕!”

婉宁低头看着女儿。

念宝的眼睛很亮,瞳仁又黑又大,清澈得能照见人影。此刻那眼里满是期待,纯粹得不掺一丝杂质。

这样的眼睛,不该看到她母亲正在谋划的肮脏事。

“嗯,吃桂花糖糕。”婉宁伸手,将女儿揽到身前,手指梳理着她额前细软的刘海,“念宝喜欢吗?”

“喜欢!”孩子用力点头,随即又想起什么,小声说,“娘亲也吃。娘亲吃了甜甜的,眼睛就会亮亮。”

婉宁的手顿了顿。

她看着女儿期待的眼神,忽然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心慌。如果有一天,念宝知道了她在做什么,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她?还会这样毫无保留地依赖她、信任她吗?

“殿下,”春棠在门外禀报,“沈府回帖了。”

婉宁松开女儿,站起身:“拿来。”

帖子是薛芳遥亲笔,簪花小楷,娟秀雅致。内容很客气,说久仰公主才名,不敢当“请教”二字,三日后在府中设茶,请公主赏光。

措辞得体,姿态却不高不低——既未过分热络,也未失礼数,符合她清流儿媳的身份。

婉宁看着那几行字,眼前却浮现出茶楼窗口,薛芳遥低头斟茶时,唇角那抹温婉的笑意。

那样的人,写得出这样的字,做得出这样周全的礼数。可内里呢?真的如外表那般光风霁月?

她在北狄见过太多这样的人。狄王后表面仁慈,背地里却默许侍女克扣她的炭火;那些贵妇嘴上说着同情,转身就议论她“不知检点”。

人心隔肚皮。她早已不信表象。

“备一份回礼。”婉宁吩咐,“要上好的端砚,配松烟墨。沈探花是文人,该会喜欢。”

“是。”春棠应下,又问,“殿下真要亲自去沈府?如今外头有些闲话……”

“什么闲话?”

春棠低头:“说殿下刚回京,就急着结交朝臣家眷,怕是……别有用心。”

婉宁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唇角勾起,眼底却结着冰霜:“本宫一个归国质子,无权无势,能有什么用心?不过是久居北狄,思念故国风物,想多听听京中雅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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