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旧恨新新目标(1/2)
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重而钝响的声音,像一道闸门,将皇城内的光鲜与威仪隔绝在内。婉宁站在宫墙的阴影里,背脊依然挺直,袖中的手却早已冰凉。
两个时辰的觐见,如同一场漫长的凌迟。
新帝——她的皇兄,端坐龙椅之上,隔着珠帘,声音平淡得像在询问天气:“婉宁在北狄辛苦了。如今归来,好生休养便是。”
没有关怀,没有抚慰,甚至没有多问一句那些年她如何度过。仿佛她只是去别苑小住了几年,如今倦鸟归巢,如此而已。
太后倒是多说了几句,握着她的手,眼底有浑浊的泪光:“可怜的孩子,瘦了这么多。”可那泪光很快便消散,转而说起后宫新添的几位皇子公主,说起今年秋狩的盛况。婉宁垂首听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最刺痛的是那些妃嫔命妇的眼神。怜悯中带着隐秘的轻蔑,好奇里掺杂恶意的揣测。她们的目光像细针,在她周身游走,试图穿透华服,窥见那些不愿提及的过往。
“听闻公主带回一位小郡主?真是福气。”某位国公夫人笑着说,眼神却飘向她的腹部,仿佛在估算那个孩子到来的时间。
婉宁端起茶盏,借氤氲热气掩去眼底的冷意:“是,叫念儿。”
“三岁了吧?正是可爱的年纪。不知生父……”另一人状似无意地接话。
殿内霎时安静。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婉宁放下茶盏,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抬眼看向说话的那位夫人,唇角甚至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北狄风沙大,本宫体弱,许多事记不清了。夫人倒是关心得紧。”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冰棱般的锐利。问话的夫人脸色一白,讪讪低头饮茶。
从那一刻起,再无人敢提孩子的事。
回府的马车上,婉宁闭着眼,靠在车厢壁。方才在宫中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在脑中反复回放。那些伪善的关怀,那些隐晦的羞辱,像无数只蚂蚁啃噬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
“殿下,直接回府吗?”车夫在外询问。
婉宁睁开眼:“去西市。”
“西市喧杂,殿下身份尊贵……”
“本宫说,去西市。”
声音不高,却让车夫噤了声。马车调转方向,驶向京城最繁华的街市。
她需要看看这人间烟火,需要确认自己真的回到了故土,而不是又一场醒不来的噩梦。更重要的是——她需要为自己和念宝的日后打算。
宫中的态度已经明确:给个公主的空名,给座府邸,然后让她自生自灭。没有实权,没有封邑,甚至没有定例的俸禄——方才太后身边的太监“无意”间透露,内务府还在“商议”质子归来的用度章程。
商议。多么冠冕堂皇的拖延。
她必须自己找到出路。而第一步,是重新熟悉这座离开四年的京城。
西市依旧热闹。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交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婉宁让马车停在街口,戴上面纱,带着春棠步行而入。
她走得很慢,目光掠过两侧商铺:绸缎庄的伙计抖开一匹湖蓝锦缎,光泽如水;香料铺前,异域商人正在称量檀香;点心铺子里刚出炉的桂花糕冒着热气,甜香扑鼻。
这些都是她记忆中的景象,却又如此陌生。在北狄,集市上弥漫的是牛羊膻味、皮革气息,和狄人粗嘎的叫嚷。那里没有这样精致繁多的货品,没有这样从容行走的人群。
“让让!让让!”
一辆运菜的小推车挤过人群,婉宁侧身避开,却不小心撞到旁边一个摊位。挂着的几串彩绳铃铛叮当作响。
“哎呀,姑娘小心!”摊主是位头发花白的老妪,笑眯眯地扶住摊子,“没碰着吧?”
婉宁摇头,目光落在那些手工编织的彩绳上。红黄蓝绿,编成精巧的络子,下端缀着小铃铛或玉珠。
“这是给孩子戴的平安绳,”老妪拿起一串红色的,“辟邪保平安。姑娘要不要来一串?给家里孩子戴着玩儿。”
婉宁接过那串红绳。编织得很密实,铃铛小巧,晃动时声音清脆不刺耳。
“多少钱?”
“三文钱。”
她摸出碎银递过去,老妪连声道谢,找零时又多塞了一颗彩色珠子:“送给孩子玩儿。”
握着那串平安绳,婉宁忽然想起念宝。如果只是寻常人家的孩子,戴着这样一串三文钱的彩绳,在街市上奔跑笑闹,会不会更快乐?
但这念头只存在了一瞬,便被掐灭。
她们不是寻常人家。她是公主,念宝是郡主——哪怕这身份如今只剩空壳,也注定她们无法融入这平凡的烟火。
“春棠,去打听一下,京城如今最时兴的绣样和料子。”她低声吩咐,“要最精细、最昂贵的那种。”
“殿下想置办新衣?”
“不,”婉宁看着街市尽头隐约可见的茶楼飞檐,“本宫需要知道,如今京城的贵妇们,都在追捧什么。”
她要重新融入这个圈子,不是作为被怜悯的归国质子,而是作为宁安公主。而女人间的交际,往往始于衣饰妆容,终于权势攀附。
春棠领命去了。婉宁独自站在街边,面纱下的目光扫视着来往人群。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身影。
起初只是惊鸿一瞥——茶楼二楼的窗边,一个侧影。青衫磊落,玉冠束发,正侧头与身旁人说话,唇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那笑意像一枚细针,猝不及防刺进婉宁眼底。
她僵在原地,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
沈玉容。
四年不见,他清减了些,气质却愈发沉静温润。依旧是那副让人如沐春风的模样,只是眉眼间添了成熟男子的沉稳,少了当年探花游街时的少年意气。
婉宁几乎要转身离去,脚步却像钉在地上。她看着他,看着那个曾在她少女梦中出现过的身影,看着那个她离开京城前,在宫宴上遥遥望过一眼的年轻探花郎。
那时她十六岁,还未被送往北狄。宫宴上,新科进士们入宫谢恩。他站在第三位——一甲第三名,探花郎。父皇问他可曾婚配,他躬身回答:“回陛下,家中已订亲事,是恩师之女。”
满殿轻笑。有人打趣他不知变通,竟在御前说这等实话。他却神色坦然,不见窘迫。
婉宁坐在屏风后,透过缝隙看见他的侧脸。殿内灯火映照下,那张脸温润如玉,眼神清澈坦荡。那一刻,她心中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次日,和亲的诏书就下来了。
她再没有机会多看他一眼,便将那个温润的身影连同对京城的所有眷恋,一起抛在了身后。
如今,他就在这里,隔着一街喧闹,坐在茶楼窗前。
而他身侧,坐着一位女子。
那女子穿着月白色绣折枝梅的褙子,头发梳成温婉的倾髻,簪一支白玉步摇。她正低头斟茶,动作娴雅,侧脸线条柔和。沈玉容与她说话时,微微倾身,接过她递来的茶盏时,指尖似有若无地碰触。
很轻的一个动作,却让婉宁胃里翻涌起一股酸涩的灼烧感。
那是他的妻子。薛芳遥,国子监祭酒的独女,京中有名的才女。当年沈玉容口中的“恩师之女”,如今是他的枕边人。
婉宁知道她。在北狄时,有商队带来京城的消息,她曾听说沈探花娶了恩师千金,夫妇琴瑟和鸣,是京城一段佳话。那时她正抱着生病的念宝,在毡房里熬药,听到这消息,只是麻木地搅动着药勺。
药很苦,但不及心头万一。
如今亲眼看见,那感觉却比想象中更锐利。他们坐在那里,一个温文,一个娴雅,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们身上,像一幅完美无瑕的画卷。而她自己,站在街市尘埃里,面纱遮脸,身后是四年不堪的过往和一个父不详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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