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稚子问凶吉(2/2)
她说得轻描淡写,春棠却听得背脊发凉。
“奴婢明白了。”
春棠退下后,婉宁重新坐回妆台前。念宝已经跑到窗边玩去了,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小手指着地上,嘴里嘟囔着只有自己懂的话。
镜中的女子静静看着自己。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眼角。这里的肌肉,需要牵动到什么程度,才能让眼睛看起来“亮”?
她试着笑了一下。
唇角上扬,眼尾微弯,甚至刻意让瞳孔微微放大——据说这样会显得更有神采。
可镜中的眼睛,依旧沉寂得像古井。
因为她心里没有可以点亮眼神的东西。没有期待,没有喜悦,没有温暖。只有冰冷的算计,和即将展开的、针对一对恩爱夫妻的阴谋。
“娘亲。”
念宝不知何时又跑了回来,趴在她膝上,仰头看她。孩子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眉心。
“这里,”念宝小声说,“皱皱的。春棠姑姑说,皱眉头会变丑。”
婉宁愣住。
她看着女儿认真的小脸,看着那双清澈得不染尘埃的眼睛。这一刻,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孩子,是她和那个不知名狄人生下的。
那个夜晚,那个她拼命想要忘记的夜晚,留下的不止是耻辱和创伤,还有这个生命。
可她恨不起念宝。一丝一毫都恨不起来。
因为这个孩子,是她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是她咬牙活下去的唯一理由。是如今支撑她、让她还有力气去恨、去算计的唯一支柱。
“娘亲不皱眉头。”她低声说,手指抚平眉心的褶皱。
念宝满意地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亮晶晶的。
那一瞬间,婉宁感到心脏某个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如果……如果她真的对薛芳遥下药,如果真的拆散了那对夫妻,如果沈玉容真的来到她身边——
念宝会怎么看她?
这个现在还会摸着她的脸说“眼睛不亮”的孩子,将来长大后,知道了母亲做过的事,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她?
婉宁猛地站起身。
动作太急,带倒了妆台上的一个胭脂盒。瓷盒落地,碎裂开来,嫣红的粉末洒了一地,像血。
“娘亲?”念宝吓了一跳。
婉宁没有回应。她盯着地上那摊刺目的红,呼吸急促。
不行。不能动摇。
她必须这么做。为了念宝的未来,为了她们母女能在京城立足,她必须攀上沈玉容这棵大树。薛芳遥挡了路,就必须让开。
至于手段……她在北狄学会了那么多肮脏伎俩,不就是为了有一天,能用它们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吗?
“春棠!”她扬声唤道。
春棠匆匆进来,看见满地狼藉,愣了一下:“殿下?”
“收拾了。”婉宁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另外,去查查,薛夫人平日用的胭脂水粉,是哪家铺子的。”
春棠脸色微变:“殿下……”
“去查。”
“……是。”
春棠蹲下身收拾碎片,动作很轻,却掩不住指尖的颤抖。婉宁看在眼里,心中毫无波澜。
这个侍女是宫中派来的,谁知道是谁的眼线?她不需要她的理解,只需要她的服从。
“娘亲,”念宝小心翼翼走过来,拉住她的裙角,“红红的,碎了。”
婉宁低头,看着女儿不安的眼神,心中的坚冰又裂开一道缝。
她蹲下身,握住孩子的小手:“不怕,只是一盒胭脂。娘亲再买新的。”
“可是,”念宝看着地上的红色粉末,“像血血。念宝怕。”
孩子的直觉总是敏锐得可怕。
婉宁将女儿抱起来,走到窗边,远离那一地刺目的红。窗外,庭院里的银杏树在秋风中摇曳,金黄的叶子簌簌落下,像一场安静的雨。
“念宝看,叶子金金的,好不好看?”
“好看。”孩子靠在她肩上,小手搂着她的脖子,声音还带着点惊惧后的哽咽。
婉宁轻轻拍着女儿的背,目光却飘向远方。
沈府就在那个方向。隔了几条街,几重院落。此刻,薛芳遥大概正在插花,或者抚琴,或者与夫君品茶论诗。过着婉宁曾经幻想过、却永远不可能拥有的生活。
凭什么?
这个念头又冒出来,带着毒刺。
凭什么薛芳遥可以清白干净,可以夫妻恩爱,可以享受着所有人的尊重?而她姜婉宁,要在北狄受尽屈辱,要带着父不详的孩子,要在京城忍受那些隐晦的鄙夷?
这不公平。
她必须夺回一些什么。必须让那些伤害过她、轻视过她的人,付出代价。
而沈玉容,就是第一个。
“殿下,”春棠收拾完地面,低声禀报,“查到了。薛夫人惯用‘玉颜斋’的胭脂,尤其偏爱他们家的‘醉芙蓉’色。每月初五,铺子会派人往沈府送新制的胭脂水粉。”
每月初五。也就是三天后。
婉宁垂下眼,看着怀中渐渐平静下来的念宝。孩子已经忘了刚才的惊吓,正伸手去抓窗外飘过的银杏叶,小手指在空中挥舞。
“知道了。”她说,“你下去吧。”
春棠退下后,婉宁抱着念宝在窗边站了很久。秋风吹进来,带着凉意,却吹不散她心头的躁郁。
“娘亲,”念宝忽然转头,小手捧住她的脸,很认真地说,“念宝喜欢娘亲。”
婉宁怔住。
“为什么?”
“因为娘亲是娘亲。”孩子理所当然地说,然后凑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软软的,温热的触感,像羽毛拂过心尖。
那一瞬间,婉宁感到眼眶发热。
她紧紧抱住女儿,将脸埋在那小小的肩膀上,深深呼吸。孩子身上有皂角的清香,有阳光的味道,干净得让她自惭形秽。
“念宝,”她低声说,声音闷在衣料里,“如果娘亲……做错了事,你会讨厌娘亲吗?”
念宝听不懂这么复杂的问题,只是用小手掌拍着她的背,像她平时哄自己睡觉时那样。
“娘亲不做错事。”孩子奶声奶气地说,“娘亲最好。”
婉宁闭上眼。
最好。
她早已不是了。从北狄那个夜晚开始,从她学会在酒里下药开始,从她决定要夺走别人的丈夫开始,她就和“好”这个字,再也沾不上边。
可为了怀里的这个孩子,她愿意坠入更深的地狱。
窗外,一片银杏叶飘进来,落在妆台上,停在铜镜边。
镜中映出相拥的母女,画面温馨。可镜中女子的眼睛,依旧沉在阴影里,没有光。
只有深渊,和深渊里,那簇幽蓝的、不肯熄灭的火焰。
而火焰的影子,已经悄悄烧向了沈府的方向。
烧向那个毫不知情的,正在插花抚琴的薛芳遥。
烧向那段琴瑟和鸣的婚姻。
烧向婉宁曾经向往过、如今却要亲手摧毁的,一切光明与温暖。
秋风吹过,镜边的银杏叶轻轻颤动。
像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