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巷议(1/2)
议论像霉菌,起初只是墙角一抹不起眼的、潮湿的绿斑,悄无声息地滋生在背阴的砖缝里。没有人在意,甚至没人看见。直到某个雨后的清晨,或者连日的闷热之后,你忽然发现,那绿斑已经蔓延开来了——沿着墙根,爬上墙砖的接缝,甚至侵染了旁边晾晒的竹竿底部。它不再是孤立的点,而是连成了片,织成了网,散发出一种淡淡的、却无法忽视的腐败的甜腥气,宣告着它不容置疑的存在。
巷子里的“议论”,就是这样一种缓慢而顽固的渗透和弥散。
它没有明确的起点,没有响亮的宣告。不是在某个固定的时间、固定的地点,由某个人登高一呼发起的。而是像无数细小的、无孔不入的孢子,随着日常生活的气流,在巷子的每一个角落——公用水池边、谁家门口的矮凳旁、梧桐树下的阴影里、傍晚纳凉的空地——随机地、持续地飘落,然后,在适宜的湿度(人们的好奇与不安)和温度(共同的利益关切)下,悄然萌发,生长。
起初,只是极其隐蔽的、碎片化的交换。
可能是在清晨的公用水池边,两个正在洗菜的阿姨,水声哗哗,掩盖了她们压得极低的交谈。
“哎,听说了吗?西头那位……”
“嘘——小声点。我也刚听李婆婆提了一嘴,说是什么‘材料’……”
“可不是嘛,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你说她一个人,怎么就能……”
话没说完,旁边又有人过来接水,交谈便立刻戛然而止,转为高声谈论今天的菜价或天气,仿佛刚才那几句低语只是水流声的错觉。
或者是在午后,某家门口的阴凉处,几个带着孩子、做针线活的年轻妈妈,一边看着孩子玩耍,一边漫不经心地穿针引线。
“……所以说,人还是不能太‘聪明’。”
“就是。你看庄老师家,老老实实的,结果呢?”
“听说居委会那边……好像有点动静了?”
“谁知道呢。不过要是真的……那可就难看了。”
孩子们跑闹的欢笑声盖过了这些零星的评论,让它们听起来像是无意识的叹息。
又或者是在傍晚纳凉时,摇着蒲扇的老人们,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一辈子的老邻居了,有些事……真没想到。”
“画虎画皮难画骨啊。”
“等着看吧,纸包不住火。”
这些话语像烟圈一样,从他们干瘪的嘴唇里缓缓吐出,很快消散在渐浓的暮色和蝉鸣里,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近乎预言般的苍凉。
这些碎片化的议论,像风中的蒲公英种子,看似柔弱无根,却有着惊人的繁殖力和附着力。它们从一张嘴飘到另一只耳朵,从一双眼睛传递到另一双眼睛,在每一次交汇、每一个停顿、每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交换中,增殖,变形,拼凑。
细节被不断补充,猜测被逐渐坐实,模糊的印象被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听说她交的材料特别厚……”
“何止厚,听说连解放初的旧证明都翻出来了!”
“怪不得排那么靠前……”
“假的真不了!居委会又不是傻子!”
“王主任那人,眼里可不揉沙子……”
“听说已经开始查‘原始档案’了……”
“要是查出来对不上……”
这些话语,最初只是窃窃私语,是眼神交换时的无声讯号,是擦肩而过时几不可闻的叹息。但随着时间推移,随着类似的片段在不同场合被不同的人反复提及、印证、发酵,它们开始获得了某种底气,音量在不知不觉中放大,隐秘的边界在逐渐消融。
不再总是需要水声或孩子的喧闹来掩护。
不再总是立刻噤声于第三者的靠近。
那层薄薄的、维持表面和平与礼貌的窗户纸,被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具体的“听说”、“据说”、“可能”悄悄润湿,软化,出现了一个个细微的、透明的孔洞。
终于,在一个异常闷热、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的下午,议论完成了从量变到质变的突破。
地点依然是公用水池边,但聚集的人比平时多了一些。不仅有洗菜洗衣的妇女,还有几个刚下班、拎着菜篮或空手回来的男人,以及摇着蒲扇、无所事事观望的老人。空气黏腻,水流声和搓衣声是沉闷的背景音。
起初还是零散的交谈,关于天气,关于工作。但不知是谁,或许是孙奶奶,或许是另一个心直口快的阿姨,在拧干一件衣服的间隙,像是终于憋不住了,用并不算低的声音,叹了口气:
“唉,这巷子,怕是快要不清净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了看似平静的水面。
短暂的安静。只有水声。
然后,有人接话了,是住在中院的赵婶,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满和怨气:“清净?有些人心里早就没个清净了!为了那点地方,啥手段使不出来?”
“就是!”立刻有人附和,是平时不太多话的刘家媳妇,“咱们这些人,老老实实按规矩来,该是啥就是啥。可架不住有人会‘活动’,会‘准备’啊!那材料做得,啧啧,怕是比真的还像真的!”
“材料像真有什么用?”李婆婆的声音带着冷嘲,“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老话都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以为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事,能瞒得住谁?”
话题一旦被挑明,就像决堤的洪水,再也收不住了。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一个中年男人(巷口修自行车的张师傅)把手里正洗的土豆往盆里一扔,水花四溅,“她一个人,凭啥分数那么高?比我家三代五口人住的还挤的分数都高?这里面没鬼才怪!”
“听说是在‘人口’上动了手脚?”有人压低声音,但足以让周围人都听见。
“可不是嘛!”孙奶奶用力抖开一件湿衣服,水珠甩在周围人身上也浑然不觉,“想多加一口人呗!那得分能一样吗?可户口本是死的,你凭空怎么加?还不是得弄些‘证明’?”
“那些证明哪来的?自己写的?还是找人‘开’的?”有人尖锐地问。
“那就只有天知地知她知了!”李婆婆哼了一声,“不过啊,听说居委会已经开始核对了,查‘原始档案’!那玩意儿可是几十年前的老底子,改不了!到时候一对,是骡子是马,不就全清楚了?”
“早该查了!”张师傅愤愤道,“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咱们巷子这么多年,虽说各家有各家难处,可大体上还算和睦。要是让这种歪风邪气得逞,以后谁还守规矩?都去弄虚作假算了!”
“就是!公平不公平,大家眼睛都看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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