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巷议(2/2)
“庄老师家多实在的一家人,要是真被挤下去,那可太冤了!”
“林家不也受影响?人家可是实实在在的人口多!”
“不能让她一个人,坏了整个巷子的风气!”
议论声越来越高,越来越密集,像夏日的骤雨,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带着积压已久的义愤、对不公的不满、以及对可能受损的自身利益的担忧。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激动的红晕,眼神灼灼,话语像出膛的子弹,又快又急。水池边一时人声鼎沸,连哗哗的水流声都被淹没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集体情绪释放的、近乎亢奋的气息。平时谨小慎微、维持表面客气的邻里们,此刻因为一个共同的“不公”靶子,迅速结成了某种临时的、同仇敌忾的同盟。指责、推测、乃至带着情绪的抨击,都变得合理而正义。那层维系着平淡邻里关系的、薄薄的面纱,在这个闷热的下午,在水池边蒸腾的水汽和激昂的话语中,被彻底撕开了。
而这一切议论的风暴眼——吴珊珊,此刻在哪里?
她就在不远处。
确切地说,她正从巷子西头自己的家门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空的菜篮子,大概是准备去巷子口的菜市场。她今天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衬衫,头发依旧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甚至薄薄施了一层粉,试图掩盖眼下的憔悴。但她的脚步,不再轻盈,而是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近乎踌躇的沉重。
她远远地,就听到了水池那边传来的、异乎寻常的喧哗声。
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那些具体的话语被风声和其他的声响模糊了,但那种氛围,那种集体性的、指向明确的激昂情绪,像一道无形的冲击波,迎面撞来。
她看到了聚集的人群,看到了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邻居们脸上激动的表情,看到了他们挥舞的手臂和开合的嘴唇。虽然听不真切,但“材料”、“人口”、“作假”、“公平”、“庄老师”、“林家”……这些零星的、尖锐的词汇,像冰冷的针尖,透过嘈杂的空气,精准地刺入她的耳膜。
她的脸色,在午后明亮得有些残酷的光线下,瞬间变得惨白。那层薄薄的粉,完全掩盖不住底下透出的、失去血色的灰败。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深吸一口气,但胸膛的起伏却变得异常急促而浅薄。拎着菜篮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
她僵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施了定身法的、脆弱的石膏像。前进的勇气在瞬间被抽空,后退的本能又让她感到更加屈辱和暴露。她就那么站着,暴露在巷子中央,暴露在可能随时从水池边转过来的目光下。
她能感觉到,那些议论的声浪,虽然没有直接冲着她来,却像无数道看不见的、带着钩刺的视线,从水池那边辐射过来,粘附在她的背上、脸上、手上。那些平日里见面会点头微笑、客气寒暄的邻居,此刻在那些激昂的话语里,仿佛都变成了陌生的、充满审视和敌意的旁观者。
一种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孤立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想起以前,她总是能很自然地融入巷子的日常。在水池边洗衣时,她会和旁人聊聊天气、菜价;在门口遇到,她会微笑着打招呼,关心一下老人的身体、孩子的功课;谁家有点小事,她也乐于搭把手,或者说几句体贴的话。尽管那些笑容和话语背后,藏着她的算计和目的,但至少表面是融洽的,她感觉自己是这个巷子共同体的一部分,哪怕只是边缘的、不那么交心的一部分。
但现在,那道无形的、将她与这个“共同体”连接起来的、脆弱的纽带,仿佛在那些越来越响、越来越不加掩饰的议论声中,绷紧,发颤,然后,一根根地,断裂了。
她不再是“吴阿姨”,不再是那个爱干净、说话客气、独居不易的邻居。
她是“西头那位”,是“弄虚作假的人”,是“想多占便宜的人”,是“坏了巷子风气的人”。
一个被排斥、被审视、被放在舆论火上炙烤的异类。
水池边的声浪似乎达到了一个高潮,然后,不知是谁先停了下来,或者只是暂时喘息。有那么一瞬间,喧哗稍歇。
就在这短暂的寂静间隙,不知是巧合还是某种集体的默契,水池边的好几个人,几乎同时,或转头,或抬眼,目光越过哗哗流淌的水龙头和水花,越过晾晒的湿衣服和堆积的菜叶,直直地,毫无遮挡地,投向了僵立在巷子中央的吴珊珊。
那些目光,复杂至极。有毫不掩饰的鄙夷和谴责,有带着距离的审视和好奇,有淡淡的同情(或许来自一两个心软的老人),但更多的,是一种划清界限般的冷淡和疏远。没有一个人开口叫她,没有一个人像往常那样打招呼。就连最平常的点头示意,都吝于给予。
目光只是落在她身上,像探照灯,像审判席上的聚光灯,冰冷,直接,无所遁形。
吴珊珊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细微的战栗,而是从脊椎骨窜上来的一阵无法抑制的寒颤。她猛地低下头,避开了那些目光的聚焦。菜篮子从她颤抖的手中滑脱,“哐当”一声掉在青石板上,里面空无一物,声音却显得格外刺耳。
这声音像是惊醒了她,也像是给了她一个逃离的借口。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什么镇定。甚至没有去捡那个菜篮子,只是猛地转过身,像一只被烫伤的、惊慌失措的猫,近乎踉跄地,朝着来路——她家那扇紧闭的门——逃去。
脚步凌乱,仓促,甚至有些跌跌撞撞,完全失去了平日里的轻盈和节奏。淡青色的衬衫下摆随着她急促的动作胡乱飘起。她甚至不敢回头,生怕再看到那些目光,再听到那些议论。
“砰!”
几乎是撞上去的,她用力推开了自家的门,闪身进去,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门在身后死死关上。
沉重的木门合拢,发出一声闷响,隔绝了外面那个突然变得充满敌意和议论的世界。
也将她自己,关进了一片骤然降临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和黑暗之中。
巷子里,水池边的议论声,在吴珊珊仓皇逃离后,有过短暂的停顿。
但很快,又以一种更复杂、或许也更压抑的语调,重新响起。
“看见了吧?心虚了!”
“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下更坐实了!”
“唉,何苦呢……”
“等着看吧,有她受的。”
声音依旧,但少了几分刚才的激昂,多了几分尘埃落定般的、冷硬的肯定,以及一丝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叹息。
阳光依旧炽烈,炙烤着青石板路,蒸腾着水汽。
梧桐树的影子,静静地躺在巷子两侧。
但巷子里的空气,已经彻底改变了。
一种无形的、冰冷的隔阂与审判,已经像那道紧闭的木门一样,横亘在了吴珊珊与她的邻居们之间。
议论的风,吹过了巷子。
吹散了表面和谐的面纱。
也吹倒了一座精心构筑、却根基虚浮的沙堡。
剩下的,只有散落的沙砾,和一片需要重新清理、审视的狼藉之地。
而真相的潮水,还在持续上涨,距离最终淹没一切伪装,只剩咫尺之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