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金瓯补阙(2/2)
陆上,阿尔多普上尉身负重伤,残部溃退回热兰遮城。赤嵌城,彻底成了孤城。
五月初四,赤嵌城(普罗民遮城)下。
郑成功没有急于强攻这座棱堡式的坚固城堡。他采纳参军陈永华(陈近南)的建议,采取“围三阙一”之策,在赤嵌城周围挖掘壕沟,修筑工事,彻底切断其与热兰遮城的联系以及水源。同时,派兵四出,安抚当地汉人移民和原住民村社,宣布“大明王师,吊民伐罪,只诛红毛,不伤百姓”,开仓放粮,纪律严明。深受荷兰人压迫的汉人百姓纷纷箪食壶浆,不少原住民部落也派出向导,甚至提供协助。
赤嵌城内,缺水缺粮,士气低落。猫难实叮在坚守数日后,眼见援军无望,在郑成功承诺保证其生命安全和个人财产后,于五月初九开城投降。
郑成功信守承诺,厚待降俘,将其送往热兰遮城。此举既展示了“仁义之师”的风范,也沉重打击了热兰遮守军的士气。
接下来的几个月,是漫长而艰苦的围城。
热兰遮城远比赤嵌城高大坚固,储备也相对充足。揆一拒绝了郑成功数次劝降,指望巴达维亚的援军。郑成功也不急躁,在热兰遮城外修筑了数十座炮台和营寨,将其围得水泄不通,并派水师巡逻外海。双方进行了小规模的炮战和袭扰。
期间,巴达维亚的援军(由雅科布·考乌率领)终于到来,但在七月的第二次台江海战中,再次被严阵以待的明郑水师击败,损失数舰后狼狈逃窜。热兰遮城最后的希望破灭。
围城持续到年底。城内疾病蔓延(主要是坏血病和疟疾),粮食药品短缺,士兵逃亡、投降者不断。揆一本人也在一次炮击中受伤。绝望的情绪笼罩着整个城堡。
永历二十年十二月十三日(公元1662年2月1日),在坚守了九个多月后,荷兰驻台湾最后一任总督揆一,在完全绝望的情况下,终于签署了投降条约。
条约规定:荷兰人交出热兰遮城及所有堡垒、武器、物资、商品和东印度公司财产;所有荷兰人(约九百人)及其个人财物可安全撤离;荷兰人承诺不再与郑成功及其盟友为敌。
这一天,热兰遮城上空飘扬了三十八年的荷兰三色旗缓缓降下。大明的日月旗,在守城荷军复杂、屈辱、茫然的目光中,在明郑将士震天的欢呼声中,在无数闻讯赶来的汉人、原住民饱含热泪的注视下,冉冉升起,高高飘扬在台湾的天空。
郑成功步入这座曾经象征荷兰人统治的坚固城堡,将其改名为“安平镇”,以纪念起兵的安平(福建泉州安海)。赤嵌城则被命名为“承天府”,作为台湾的行政中心。他宣布设立“台北”,下设天兴、万年二县,颁布垦荒条例,寓兵于农,招募大陆移民,开始了对台湾的系统经营。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过海峡,飞向大陆,飞向南京。
腊月二十,南京。
当郑成功那份详细记载了从誓师到受降全过程的、沾染着海风与硝烟气息的报捷文书,连同缴获的荷兰总督金印、旗帜等物,一起摆在监国朱常沅的案头时,这位年轻的监国,竟一时失语。
他抚摸着那冰凉的荷兰金印,看着奏报上“全岛光复,红夷远遁”八个字,胸中翻腾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是狂喜,是欣慰,是骄傲,更是一种沉甸甸的、看到希望实质落地的踏实感。
“拿酒来!” 朱常沅对侍从说道,声音有些沙哑。他亲自斟满三杯酒,第一杯缓缓洒在地上:“第一杯,敬延平王麾下,为国捐躯的将士英灵!”
第二杯举起:“第二杯,敬延平王郑成功,及其麾下所有浴血奋战的将士!此功,彪炳千秋!”
第三杯,他一饮而尽,眼中精光四射:“第三杯,敬我大明!天命未绝,人心未死!台湾已复,何愁中原不复?!”
他转向侍立的兵部尚书万元吉,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拟旨!不,不用那些文绉绉的词!就这么写:延平王郑成功,忠勇冠世,跨海远征,犁庭扫穴,克复台湾全岛,逐红夷于海外,雪数十年之国耻,开三千里之疆土,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着,封郑成功为台湾总督,加太傅衔,赐衮冕九章,金册金印,岁禄万石,世镇台湾!其麾下文武,着兵部、吏部从优叙功,破格擢用!阵亡将士,从优抚恤,立祠祭祀,永享血食!台湾一切军政事务,悉由延平王权宜处置,中枢不遥制,六部不行文!此诏,明发天下,各府州县,张榜宣谕,务使妇孺皆知——台湾,回家了!”
诏书以最快的速度颁发。整个南京城沸腾了。自崇祯殉国以来,近二十年间,明军败多胜少,失地千里。这是第一次,如此彻底、如此痛快地从“泰西强夷”手中夺回大片故土!街头巷尾,酒肆茶楼,人人谈论,个个振奋。监国朱常沅的威望,随着这道捷报和封赏,在江南乃至更广的沦陷区士民心中,急剧攀升。
消息传到岭南虎门,已是数日后。水师提督郑彩仔细读完了朝廷邸报和郑成功的私信,在“靖海”号的舰长室里,独自坐了很久。他走到海图前,目光从广东,移到福建,再移到那个刚刚被清晰标注出来的、形如纺锤的岛屿。
“台湾……” 他低声念道。他能想象族弟郑成功此刻的意气风发,能想象那岛上正紧锣密鼓的屯垦、筑城、造船。一片崭新的基业,一个真正属于郑氏的王国,正在东海之上崛起。
他感到骄傲,同出一源,血脉相连。他也感到压力,前所未有的压力。郑成功有了台湾,就如蛟龙入海。而他郑彩,难道要永远屈居岭南一隅吗?
不。他缓缓摇头。他的路,在南海,在那片更广阔、连接着泰西诸夷、流淌着无尽财富的蔚蓝疆域。郑成功收复了台湾,是拔掉了荷兰人在东亚最重要的据点,这对他郑彩掌控的东西洋贸易航线,同样是巨大利好。荷兰人的势力必然收缩,南洋的海权,出现了新的真空,也意味着新的机会。
“传令,”郑彩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果决,“从新铸的四十门二十四磅长炮中,精选二十门,配足弹药、配件。库中精铁、上等南洋硝磺,各取五百担。水师学堂中,选通晓泰西语、算术、测量、航海之最优生徒二十人。备快船三艘,由把总郑芝莞统带,携我亲笔贺信,十日内必须启程,运往台湾,面呈延平王。”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纸,略一思索,挥笔写下:
“族弟国姓麾下:顷闻澎台大捷,犁庭扫穴,复我先人故土,逐红夷于万里之外,功高寰宇,勋着旗常。凡我郑氏子弟,闻之无不涕泣感奋,与有荣焉!兄在岭南,镇抚海疆,亦常感责任重大,未敢稍懈。今弟开基东海,兄自当勉力南洋,互为犄角,共卫社稷。谨奉薄礼若干,乃战舰火炮、精铁硝磺及学堂俊彦,聊资开拓,略表同气连枝之忧。愿我兄弟,戮力同心,使我大明旌旗,永耀沧海!兄彩顿首。”
写罢,用印,封缄。他看着这封信,知道这不只是一封贺信,更是一份宣言,一份来自南海的、南明另一支力量的宣告。郑成功的舞台是台湾,是东海。而他郑彩的舞台,是整个南洋。
几乎在郑彩写信的同时,镇江焦山大营的李元胤,也对着舆图上的台湾岛,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他是纯粹的陆地将领,但对水师并非一无所知。郑成功此胜,意义非凡。这意味着,从此以后,朝廷(或者说监国)在东南方向,有了一支强大的、拥有稳固基地的海上力量。清廷若再想组建大规模水师南下,就必须考虑台湾的侧翼威胁。这对长江防线,是一个有力的战略策应。
“来人,”李元胤吩咐中军官,“以本督名义,上贺表至行在。另,从江防水师中,抽调经验最丰富之舵工、炮手、船匠,各三十人。从江宁制造局,调拨新式‘轰天炮’(一种大口径短管臼炮)十位,精制火药五百桶。备齐之后,连同本督手书,一并送往福建延平王行辕。”
他也写了一封简短的信,只有一句话:“本公在江防,闻澎台大捷,海天为之一清。江海虽遥,同卫社稷。聊奉匠物,助君铸剑。” 这是军人的致意,简洁,直接,也隐含着一份认可与期许。
而在北京的紫禁城,养心殿里的气氛,与南方的振奋截然相反。
顺治皇帝看着粘杆处送来的,内容大同小异却一次比一次确凿的奏报,年轻的脸上覆盖着一层寒霜。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侍立一旁的大学士范文程、兵部尚书伊尔德(新任)都有些不安。
“台湾……大员……” 顺治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郑成功,倒是给了朕一个‘惊喜’。” 他轻轻敲着御案,“红毛夷盘踞三十多年,船坚炮利,竟被他一年不到就赶下了海。朕这位‘海寇’对手,比朕想的,还要能干些。”
范文程斟酌着词句:“皇上,郑逆得此巢穴,已成气候。台湾土地肥沃,可屯田养兵;港口深阔,可泊巨舰。假以时日,必成我朝东南大患。其与江南伪明,皆可互为声援。”
伊尔德补充道:“更可虑者,其能败红毛,水师战力恐不容小觑。我朝水师新立,战船、水手皆远不如其久经海战。眼下,确无力跨海征讨。”
“朕知道。”顺治打断他,语气转冷,“现在动不了他,不代表永远动不了。陆上,有李定国、李元胤,海上有郑成功、郑彩,还有个在南京的伪监国……这天下,想要的人还真不少。”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舆图前,目光扫过东南沿海:“传旨:一,山东总督,严饬沿海各镇,加派兵力,重修寨堡,彻底禁海。凡有尺寸之板下海者,无论渔商,立斩不赦,家属流徙宁古塔! 朕防患于未然!二,告诉粘杆处南明管事,让他仔细留意郑成功部下!”
他的手指最终重重按在舆图上台湾的位置,仿佛要将那里按碎:“郑成功……台湾……朕,记下了。”
殿中寂静无声,只有顺治皇帝冰冷的声音在回荡。收复台湾的胜利,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的涟漪,正向四面八方扩散,影响着每一个相关者的命运与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