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麟儿(1/2)
永历二十年的春天,似乎来得比往年都早些。南京城外的柳枝刚抽出鹅黄的嫩芽,秦淮河畔的桃李已绽开了第一抹绯红。然而,比春风更早叩响监国行在宫门的,是自东南海疆昼夜兼程而来的那份捷报——延平王郑成功,克复台湾。
捷报传入的第三日,宫中便隐隐透出一股不同寻常的喜悦与忙碌。不是为那远在海疆的大胜——那胜利的庆贺与封赏自有朝廷礼制,早已有条不紊地颁行下去——而是为这宫闱之内,即将降临的、更为贴近血脉的祥瑞。
西苑的“凝和殿”,数月来一直是宫中最为精心守护的所在。殿内帷幔重重,地龙烧得暖融,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宁神的沉水香与药草气息。宫人们行走皆踮着脚尖,屏息凝神。这里,是监国正妃沐涵的寝殿。沐娘娘已怀胎十月,临盆就在这几日了。
沐涵出身云南沐府,乃黔国公沐天波的族女,自朱常沅于滇黔艰难创业时便追随左右,二人患难与共,情谊深厚。她性情外柔内刚,行事颇有章法,在宫中内外皆受敬重。此刻,她靠坐在锦榻上,腹部高高隆起,脸色因临近产期而略显苍白,但眼神依旧沉静清澈。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温润的菩提念珠,听着贴身女官低声禀报着前朝因台湾大捷而引发的种种振奋景象。
“监国今早又颁了恩旨,大赦天下,除十恶不赦者外,皆减等论处,说是为延平王贺,也为……”女官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笑意,“也为小殿下积福。”
沐涵唇角微扬,露出一丝柔和的笑意,手轻轻抚上腹部:“殿下有心了。台湾光复,是天大的喜事,若能再添丁进口,便是双喜临门,祖宗庇佑。” 她顿了顿,问,“殿下此刻在何处?”
“回娘娘,殿下在武英殿与兵部万尚书、还有刚从镇江赶回来的镇粤公议事,说是江防与东南海防联动的新方略,关乎那‘海陆并举’的大计。不过殿下吩咐了,这边一有动静,立刻去报。”
正说着,殿外传来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内侍在帘外禀道:“娘娘,太医署宋太医、沈医女皆已在外厢候命,稳婆、乳母等一应人等,也都按例在配殿静候,万事俱备。”
沐涵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复又缓缓吐出。她能感到腹中那小小的生命愈发活跃,离那个时刻,越来越近了。
武英殿内,气氛却与后宫的静谧期盼截然不同,充满了务实的锐意与淡淡的硝烟味。
朱常沅坐在上首,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田黄石镇纸,目光却灼灼地落在面前巨大的舆图上。兵部尚书与镇粤公分坐左右,两人面前也摊开着文卷与图册。
“台湾已复,郑森坐拥东海屏障,我朝东南门户,算是有了倚仗。” 镇粤公李元胤的声音沉稳有力,手指在湖广长江沿岸与山东海岸线之间虚划,“然,建虏必不甘心。陆上,湖广和淮北防线压力不会稍减,甚至因其水师难以再肆无忌惮南下袭扰,可能会更专注于湖广,寻隙渡江。”
万元吉接口,老成谋国者的忧虑溢于言表:“镇粤公所言极是。且郑森虽受王封,听调听宣,然台湾孤悬海外,经营日久,其势自成。朝廷恩赏不可谓不厚,权柄不可谓不专,然终究是藩镇。如今他新得大功,威势正盛,又手握强兵、坐拥沃土,这‘权宜处置’四字,将来……分寸拿捏,颇费思量。”
朱常沅听着,脸上并无不悦。他当然明白万元吉的未尽之言。郑成功是利剑,也是重器。用得好,劈波斩浪;稍有差池,也可能伤及自身。但他更相信时势与人心。
“万卿所虑,乃老成谋国之言。”朱常沅开口,声音平静,“然,眼下建虏未灭,中原未复,绝非猜忌功臣之时。郑森其人,孤深知之。其忠,在社稷,在华夏衣冠,非仅在于孤一人。台湾之复,是他之功,亦是我大明之幸。孤既以国土托之,以王爵封之,便当推心置腹。至于将来……”
他微微一顿,目光掠过舆图上那广袤的、尚未光复的北方山河,语气转沉:“将来之事,在于我南京朝廷能否励精图治,能否北定中原。若我等能整军经武,收复旧都,再兴大明,四海归心,何忧藩镇坐大?若我等困守江南,无所作为,纵无郑森,又岂能长久?”
李元胤眼中闪过一丝钦佩,拱手道:“殿下明见万里。眼下确当同心协力。江防与海防,需得呼应。臣有一议,可否请旨,允臣麾下选派精干水营将弁,赴广东郑彩将军处,甚至……待台湾稳定后,赴延平王处观摩学习?海上战法、舰船构造,与江战大不相同。郑氏久经海战,必有独到之处。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朱常沅眼睛一亮:“此议甚好!准了。此事由兵部与镇粤公会同办理,要选派聪敏肯学、胸怀开阔之人去,是去学本事,增情谊,非为监军探秘,明白吗?”
“臣等明白!”
“还有,”朱常沅手指点了点舆图上的长江入海口,“海防既固,我长江水师亦当有所作为。不能只守不攻。着工部、户部,会同江宁、镇江造船厂,加紧督造新式炮船。不要怕耗费,火炮、水手,都要最好的。将来北伐,水师沿海而上,策应陆师,亦是关键。”
万元吉与李元胤齐声应诺。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刻意压抑却仍透出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内侍监那特有的、带着激动颤抖的嗓音在殿门外响起:
“奴婢,恭贺殿下!天大喜事!凝和殿沐娘娘,刚刚顺利诞下麟儿!母子平安!”
殿中霎时一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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