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金瓯补阙(1/2)
永历二十年三月的金门料罗湾,旌旗蔽日,舳舻千里。
郑成功站在高高的“中军”号福船楼船上,猩红斗篷在海风中猎猎作响。他面前,是集结了几乎全部家底的庞大舰队:超过四百艘大小战船,从庞大的“大熕船”、“大鸟船”,到灵活的“艍船”、“快哨”,密密麻麻铺满了海面。甲板上,是两万五千名神情肃穆、刀枪林立的将士。更远处,是承载着粮秣、军械、农具乃至工匠家眷的数百艘运输船。
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吹拂着郑成功棱角分明的脸庞。他今年三十有八,正是年富力强、雄心万丈之时。他明白,没有稳固的根基,仅凭金门、厦门几个弹丸小岛以及福建沿海几个府县,是撑不起“反清复明”这面大旗的。台湾,父亲郑芝龙曾念念不忘的“外府”,何斌口中“沃野千里、港阔水深”的基业之地,是他破局的唯一希望,也是他郑氏一族未来的立身之本。
“父帅在天有灵,今日,儿子就要去取回我郑家故地,为我大明,开一海外乾坤!” 郑成功心中默念,目光扫过麾下诸将——左提督马信、右提督周全斌、统领陈泽、前锋镇黄安……一张张坚毅的面孔,都是随他南征北战、矢志不移的老兄弟。
“拿酒来!”郑成功沉声道。
亲兵捧上酒坛、海碗。郑成功亲手斟满一碗,高举过顶,声如洪钟,传遍旗舰,更被令旗传向周边各舰:“诸君!红毛夷窃据我台湾,掠我商旅,奴我百姓,凡三十八年矣!今日,我辈奉监国正朔,兴仁义之师,跨海东征,誓要犁庭扫穴,复我故土!此去,有进无退!此战,有死无生!驱除荷夷,在此一举!大明万岁!”
“驱除荷夷!复我故土!大明万岁!” 数万人的怒吼汇成狂潮,声震海天。将士们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狠狠摔碎在地。
“起锚!升帆!目标——台湾!” 郑成功长剑出鞘,直指东方。
庞大的舰队如同苏醒的巨龙,缓缓驶出港湾,帆樯如林,迎着初升的朝阳,劈波斩浪,向东驶去。郑成功的“延平王”大纛,在主桅顶端猎猎飞扬。
几乎与此同时,一份绝密的军情,也由快船秘密送往南京。郑成功在奏报中,详细禀明了攻台方略,言辞恳切,表明“此去,必为监国开东南之屏障,立不世之基业。若有不谐,臣无颜再见监国,唯死而已!” 这份奏报,既是对监国朱常沅的尊重,也是为万一失利留有余地。
四月三十,黄昏,鹿耳门水道外。
风高浪急,乌云低垂。庞大的明郑舰队在澎湖避风数日后,终于抵达台湾外海。然而,眼前的情景让所有人心头一沉:荷兰人在一鲲身(安平)修建的热兰遮城雄踞台南,炮台森然;而原本作为主要入口的南航道(大员港道),已被荷军用沉船、木栅封锁,且有重兵防守。舰队若强攻,必遭重大损失。
中军帐内,气氛凝重。诸将目光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前荷兰通事,如今郑成功的首席向导与谋士,何斌。
何斌年约五旬,面容清癯,此刻正指着桌上他亲手绘制、浸满心血的地图,手指坚定地点在一处:“王爷,诸位将军,南航道已不可行。然,天无绝人之路!北面,尚有鹿耳门水道!”
“鹿耳门?” 左提督马信皱眉,“末将听闻,此处水浅多礁,暗流汹涌,非大潮之时,稍大船只根本无法通行。红毛亦因此疏于防范。”
“正是因其险,红毛方不设防!” 何斌眼中闪着光,“然,此水道暗流潮汐,斌潜居岛上多年,曾多次冒险探查,了如指掌。明日,四月三十,正是大潮!水位将比平日高出数尺!且今夜有东南风助我。只要敢行险,以小船为先导,大船紧随,趁潮而进,必可一举登陆禾寮港,直捣赤嵌城(普罗民遮城)下!此乃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帐内一片寂静。这计划太大胆了,简直是赌博。若潮水不如预期,若荷军在北线尾(北汕尾岛)稍有防备,大军就将搁浅在泥滩上,成为活靶子。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汇聚到郑成功身上。
郑成功盯着地图,手指在鹿耳门与禾寮港之间缓缓移动,久久不语。帐外,海风呼啸,浪涛拍岸。终于,他抬起头,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
“兵法云,以正合,以奇胜。红毛恃其船炮,骄横自大,必不信我敢行此险招。” 郑成功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何先生熟知地理,天象亦在我。此乃天赐良机!传令:全军饱餐,好生歇息。明日丑时造饭,寅时整队。以何斌先生及其所部向导为前驱,本王亲率‘中军’号及‘戎克’船队先行,马信、周全斌率大熕船队随后接应。陈泽、黄安,你二人率精锐,乘快哨、舢板,紧随本王,第一批登陆,抢占滩头,建立营寨!”
“得令!” 众将轰然应诺,胸中豪气顿生。行险,本就是他们这些海上男儿的宿命。
五月初一,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鹿耳门水道,果然如传说中一般险恶。狭窄的航道在黑暗中如同巨兽的咽喉,两侧隐约可见狰狞的礁石。潮水在东南风的推动下,发出低沉的咆哮,水位确实在缓缓上涨。
何斌站在郑成功身侧,不断根据记忆中岸上微弱的火光、礁石的阴影,低声向舵手发出指令:“左舵半……回正……注意右舷暗沙……稳住……”
郑成功手按剑柄,屹立船头,任凭冰冷的海水与细雨打在脸上。他身后,是数百艘战舰、运输船组成的庞大船队,如同一条沉默的巨蟒,缓缓挤入这狭窄的生死通道。每一次船体与暗流的摩擦,每一次似乎要触底的震动,都让所有人的心提到嗓子眼。
“看!北线尾!”有人低呼。远处荷兰人修建的小堡垒轮廓在晨曦微光中显现,但似乎毫无动静。荷兰人果然认为这道天险万无一失。
东方,海天相接处,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潮水涨到了最高点。
“加速!全队加速!冲出河道,就是禾寮港!”郑成功厉声下令。
仿佛挣脱了最后的束缚,明郑舰队猛然加速,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出了鹿耳门水道!眼前豁然开朗,平静的台江内海(大员湾)展现在眼前,而对岸的赤嵌城(普罗民遮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毫无戒备。
“登陆!抢占滩头!”郑成功的命令如同霹雳。
第一批满载士兵的舢板、快船,如同离弦之箭,冲向不远处的禾寮港海滩。士兵们吼叫着跳下齐腰深的海水,涉水冲锋。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只有零星的荷兰守军和雇佣兵在睡梦中被惊醒,仓皇逃窜。
五月初一上午,明郑大军两万余人,成功在台湾本岛登陆。
当赤嵌城守将猫难实叮被惊慌失措的士兵叫醒,登上城头,看到海面上密密麻麻的帆影和海滩上如潮水般涌来、正在建立营寨的明军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上帝……他们是从哪里来的?!”猫难实叮面色惨白。
五月初一,下午,热兰遮城。
总督揆一同样收到了晴天霹雳般的消息。“中国人!成千上万的中国人!他们在北线尾登陆了!” 信使的声音充满恐惧。
揆一冲到总督府的了望台,举起望远镜。当看到台江内海上那庞大的舰队,以及赤嵌城方向隐约传来的喧嚣时,他感到一阵眩晕。鹿耳门?他们怎么可能通过鹿耳门?这一定是魔鬼的帮助!
但他毕竟是东印度公司任命的最高长官,强自镇定下来。“命令阿尔多普上尉,立即率领所有能动用的士兵——两百人,不,三百人!增援赤嵌城!一定要把中国人赶下海!命令‘赫克托’号、‘斯·格拉弗兰’号立即出港,用炮火摧毁他们的船只!”
揆一的应对不能算错,但他严重低估了明军的战斗力和决心,也高估了自己手下那些由荷兰士兵、雇佣兵、奴隶组成的杂牌军的士气。
阿尔多普上尉率领的援军,在北线尾遭遇了郑军前锋陈泽部的迎头痛击。郑军虽然火器不如荷军精良,但人数占优,且悍不畏死,利用地形层层阻击。更致命的是,明郑水师的小型战船利用台江内海相对狭窄的水域,以多打少,用火攻、接舷战围攻荷军战舰。激烈的炮战中,荷军旗舰、装备重炮的“赫克托”号,被数艘郑军火船死死缠住,最终被引爆了火药舱。
“轰隆——!!!”
震天动地的巨响,即便在热兰遮城也清晰可闻。冲天的火光和浓烟从“赫克托”号上升起,这艘巨舰缓缓倾覆、沉没。这场面,彻底摧毁了荷军的抵抗意志。“斯·格拉弗兰”号等舰见势不妙,仓皇撤向外海。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