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第一印象（1/2）
第一节：不速之客
评估团六人站在缓冲区港口大厅，气氛微妙得像个小型战场。
协调员老人站在最前，像一道缓冲墙。他身后的五位代表分明地保持着距离：档案馆的托兰独自站在左侧，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手里捧着古老的纸质笔记本——这在宇宙时代几乎是文物。观察者的基恩和莎拉站在中间稍后，基恩看起来像块会呼吸的石头，面无表情，眼睛却以精确的频率扫视周围；莎拉则带着礼貌的微笑，但眼睛深处藏着别的东西。
右侧，干预者的克罗诺斯双手抱胸，制服笔挺得没有一丝褶皱，下巴微微抬起。监察者73站在他斜后方半步，眼神平静，但偶尔会与夜枭的目光有短暂接触。
“欢迎来到缓冲区。”夜枭的声音打破沉默，“旅途顺利吗？”
“顺利得可疑。”克罗诺斯抢先回答，他的声音像打磨过的金属，“跃迁通道异常稳定，沿途规则扰动指数低于标准值17%。这是刻意调整的结果吗？”
第一个问题就是挑衅。
“织命裂隙节点网络恢复平衡后，整个区域的规则环境自然稳定。”夜枭回答得不卑不亢，“如果这算‘刻意’，那就是自然界的刻意。”
克罗诺斯微微眯眼，还想说什么，但协调员老人开口了：
“我们先安排各位的住处。评估日程从明天正式开始，但如果有代表希望提前进行非正式观察……”他看向基恩。
基恩点头：“我需要建立环境基线。现在开始。”
“我也需要。”莎拉立刻跟上。
托兰翻开笔记本：“档案馆要求记录完整的抵达流程，包括初始印象。我需要跟随记录。”
73举手：“监察者派系需要了解安全协议。能否先参观防御系统？”
克罗诺斯冷笑：“看来大家都很急。那我也提出要求：我需要立即接触你们的‘融合网络’和‘规则生命体’。初步印象不能等待。”
六个人，六个要求，同时砸过来。
夜枭保持平静：“可以同时安排。求知者陪同基恩建立环境基线。莉娜陪同莎拉参观生活区。马瑞斯陪同托兰记录。73可以由我亲自陪同。至于克罗诺斯先生……”
他停顿了一下：“回声重组体现在可以与你交流。它刚完成必要的医疗程序，如果你不介意稍等片刻。”
“医疗程序？”克罗诺斯抓住这个词，“它受伤了？还是出了什么问题？”
“例行维护。”夜枭用词谨慎，“转化体需要定期进行规则结构优化。如果你愿意等待半小时——”
“我不等。”克罗诺斯走向大厅出口，“带我去它所在的地方。我需要看到真实状态，不是准备好的状态。”
场面僵持了。协调员老人正要调解，一个声音从走廊传来：
“不用等。我现在就可以。”
回声的光球缓缓飘入大厅。它比手术前小了一圈，但光芒纯净稳定，规则流动和谐得像一首慢板乐曲。
克罗诺斯的眼睛紧盯着它，手指在数据板上快速操作——那是在扫描，而且没有提前申请。
回声没有阻止，只是平静地悬浮在那里。
“规则结构完整度……93.7%。”克罗诺斯读出数据，眉头皱起，“这低于转化体的健康标准。你确实有问题。”
“我有经历。” 回声纠正，“完整度不等于健康。一棵经历过风雨的树，树干上可能有疤痕，但根系更深。”
这个回答让托兰抬起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了什么。
“有趣的比喻。”克罗诺斯收起数据板，“那么，带路吧。我想看看你们的‘树林’。”
第二节：基恩的眼睛
求知者陪基恩走在缓冲区的主干道上。
基恩的观察方式很特别：他不看具体物体，而是看物体之间的“关系”。走过能源管道时，他注意的是管道与墙壁的接触点应力分布；路过休息区时，他观察的是人们交谈时的距离和角度变化。
“你们的人际距离平均值是1.2米。”基恩突然说，“这比大多数文明的社交距离短0.3米。为什么？”
求知者思考了一下：“缓冲区人员来自不同文明，有些文明习惯更近的接触距离。1.2米是长期共处后形成的折中点。”
“折中点……”基恩记录，“妥协的结果。但妥协往往意味着每个人都放弃了部分自我。”
“或者每个人都获得了更多理解。”
基恩看了求知者一眼，没有评论。他们继续走，来到融合网络的公共交流区外围。
透过观察窗，可以看到样本们正在进行日常的知识交换。数学结构的多面体展示着一个新发现的几何定理，音乐文明用旋律将其表达，恒星意识用温暖脉动提供验证支持。
“他们看起来和谐。”基恩说。
“他们是和谐的。”
“但和谐往往掩盖差异。”基恩调整他的记录仪，“我需要看到差异。看到他们如何处理不一致、如何处理冲突。”
“我们有宪法程序——”
“程序是事后的。”基恩打断，“我想看实时的、自发的互动。不是准备好的表演。”
就在这时，交流区内发生了小插曲。
精确样本和模糊样本在讨论一个新概念的定义。精确样本坚持严格界定，模糊样本认为应该保留弹性。讨论逐渐升温——不是争吵，是激烈的辩论。
其他样本没有干预，只是静静观察。三分钟后，精确样本的多面体突然停止了旋转。
“我理解了。”它说，“在某些情况下，模糊性本身就是精确性。我修正我的立场。”
模糊样本的雾轻轻波动：“我也理解了。在某些情况下，精确性是必要的。我补充我的观点。”
他们达成了新的共识，不是通过妥协，是通过相互理解。
基恩全程记录。结束后，他问求知者：“这种转变的发生频率？”
“每天都有。有时候几次，有时候几十次，取决于讨论的复杂程度。”
“转化率？我是说，有多少分歧能这样解决？”
“目前统计是91.3%。剩下的会进入宪法程序，由集体投票决定。”
基恩沉默地记录着。几分钟后，他说：“很高的转化率。但可能因为样本数量还少。当网络扩大到几百个、几千个样本时，这种模式还能维持吗？”
“我们不知道。”求知者诚实地说，“但我们建立了可以扩展的机制。”
“机制……”基恩重复这个词，“所有文明都相信机制，直到机制遇到从未设想过的情况。”
他关闭记录仪：“第一印象：你们的网络目前处于健康状态。但健康不等于成熟，更不等于可持续。我会继续观察。”
第三节：莎拉的刺探
莉娜陪莎拉参观生活区。
莎拉表现得像任何一个好奇的访客：询问食物合成系统的工作原理，好奇娱乐设施的设计理念，甚至对墙壁的颜色选择都表现出兴趣。
“淡蓝色背景配暖黄色照明。”她指着走廊，“这有什么心理学依据吗？”
“没有严谨依据。”莉娜回答，“是大家投票选出来的。淡蓝色让人平静，暖黄色让人感到温暖。”
“投票……”莎拉微笑，“很民主。但民主有时候效率低下。”
“我们追求的不是效率，是包容。”
参观到医疗区时，莎拉提出了第一个敏感问题：“我听说你们最近进行了一次高风险的医疗程序。关于某个转化体？”
消息传得真快。莉娜保持表情不变：“定期维护。转化体的规则结构需要定期优化，就像机器需要保养。”
“但常规维护不会被称为‘高风险’。”莎拉的眼睛直视莉娜，“有代表私下告诉我，那个转化体差点消散。”
莉娜沉默了两秒。莎拉的信息来源可能是克罗诺斯，也可能是她自己的渠道。
“任何医疗程序都有风险。”她选择谨慎回答，“重点是结果。现在它状态良好。”
“我想看看医疗记录。”莎拉直接提出要求，“作为环境适应性调查的一部分，我需要了解这里的医疗能力和风险管理水平。”
这个要求越界了。医疗记录属于隐私范畴，评估协议中明确规定需要单独申请。
“你需要正式提交申请，由缓冲区管理层审核批准。”莉娜按规定回答。
“审核需要多久？”
“通常三个工作日。”
莎拉点点头，没有坚持。但接下来的参观中，她开始频繁地“无意中”提及缓冲区可能存在的各种风险：能源依赖单一节点、防御系统集中化、样本数量有限导致的脆弱性……
每个点都看似客观，但连在一起就构成了一幅“虽然现在还好但随时可能崩溃”的画面。
莉娜逐一回应，用数据和事实反驳。但她也意识到，莎拉不是在寻求答案，是在收集反驳的素材——这些反驳可以被解释为“防御性强”、“不愿正视问题”。
参观结束时，莎拉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
“你们建立了一个美丽的花园。但花园需要围墙，需要园丁，需要不断修剪。一旦放松，杂草就会长出来。”
莉娜回答：“我们相信多样性本身就有自我调节能力。杂草可能只是还没被认识的植物。”
莎拉微笑，不再说话。
第四节：托兰的记录
马瑞斯陪托兰进行的参观更像一场仪式。
托兰的笔记本是某种生物技术制品——纸张能根据记录内容自动调整排版，墨迹会微微发光。他记录时不只用文字，还用简单的速写：一个设备的轮廓，一个人的侧影，一个符号。
“档案馆的传统。”他解释，“文字记录事实，图像记录氛围。两者结合才是完整的历史。”
他们首先参观了缓冲区历史陈列室——那是最近才建立的，展品不多，但脉络清晰：从播种计划开始，到棱镜牺牲，到融合网络形成，到萌芽诞生，再到寂静回廊事件。
托兰在每个展品前都停留很久。他看到棱镜碎裂前的最后影像时，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很长时间。
“自愿的牺牲……”他轻声说，“在文明史上，自愿牺牲往往标志着某种转折点。但转折不一定向好。”
“你认为这是向好还是向坏？”马瑞斯问。
“向复杂。”托兰记录，“简单走向复杂，可控走向不可控，单一走向多元。这不是好坏问题，是本质变化。”
参观到融合网络展示区时，托兰提出了一个特别请求：“我想看看你们的宪法原件。”
“原件是规则结构，不是物理文件。”
“那就让我感知它。”
这需要进入融合网络的深层区域——至少是中层。马瑞斯申请了临时权限，托兰被允许在限制条件下接触宪法核心。
接触过程很安静。托兰闭着眼睛，手握笔记本，规则共鸣让他微微颤抖。三分钟后，他睁开眼睛，快速在纸上画着什么。
画出来的不是条文，是一个结构图：多个节点通过复杂线路连接，线路粗细不一，有的笔直，有的弯曲，有的交织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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