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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夜批疏,孤灯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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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子夜时分。

白日里喧嚣壮丽的皇宫,此刻陷入一片深沉的静谧。宫墙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极长,殿宇楼阁的轮廓融入墨蓝的夜空,只有檐角悬挂的铜铃,在秋夜的寒风中偶尔发出清越而孤寂的轻响,很快又被无边的寂静吞没。

唯有一处,灯火通明。

那是皇宫深处,原为历代皇帝处理日常政务、接见心腹臣工的紫宸殿。沈璃登基后,将此处更名为“凤宸殿”,既是对“紫微帝星”传统的延续,又暗合她“金凤”的帝王标志,更彰显她作为女帝的独特身份。

此刻,凤宸殿内,数十盏宫灯将这座不算特别宽敞、但极其精致的殿宇照得亮如白昼。

灯是特制的琉璃宫灯,灯罩上绘着淡淡的竹影或梅痕,光线柔和而不刺目。灯油用的是南海进贡的鲸油,燃烧时几乎没有烟气,只有一丝极淡的、类似檀香的味道。灯光映照下,殿内陈设清晰可见:靠墙的多宝格里摆放着古籍和珍玩,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山水画,地上铺着厚厚的、织有凤穿牡丹图案的波斯地毯,角落的铜制仙鹤香炉里,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是提神醒脑的冰片香。

但这一切的精致与华美,都被御案前那堆积如山的奏章、文书、舆图淹没了。

宽大的紫檀木御案,长逾一丈,宽达五尺,此刻几乎被完全覆盖。奏章按照紧急程度和所属部门,分堆摆放,每堆都有尺许高。左侧是各地州府呈报的民政事务,中间是六部及诸寺监的例行汇报和请示,右侧则是军报和边境急件。还有散落在一旁的,是吏部呈报的官员考核名录、户部核算的各地钱粮收支简表、工部绘制的工程图纸草图……

沈璃就坐在这“山”的中央。

她已换下了白日那身庄重繁复的朝服,只穿着一件简单的玄色常服,外罩一件同色的薄绒披风。长发用一根毫无装饰的乌木簪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脸上未施脂粉,在明亮的灯光下,能清楚看到眼下的淡淡青影,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

但她手中的朱笔,却从未停歇。

蘸满朱砂的笔尖,在雪白的奏章纸页上游走,时而勾画,时而批注,时而写下简短的指示,时而又停顿沉思。笔迹有时遒劲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有时则略显滞涩,显露出主人的心力交瘁。

更漏放置在殿角,铜壶滴水的“嗒……嗒……”声,在极致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单调。这声音不紧不慢,永无休止,像是时间本身在一步步丈量着这深夜的深度,也丈量着一位帝王的辛劳。

已经两个时辰了。

从戌时初刻晚膳后坐到这里开始,除去中途短暂起身活动过一次僵硬的脖颈,她几乎没有离开过这张御案。面前的奏章上,似乎并未减少多少——旧的批阅完,新的又由通政司连夜送来。仿佛永远也处理不完。

她批阅的,是大胤帝国这个庞大身躯上,每一处最细微也最真实的脉动和痛楚。

废除贱籍·余波未平

右手边最厚的一摞奏章,是关于废除贱籍后各地户籍重编引发的种种问题。

三个月前,她力排众议,颁布了《除贱为民诏》。这道诏书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朝堂上的反对声虽被她以铁腕暂时压制,但诏书推行到地方,遇到的阻力才是真正棘手。

她翻开最上面一份,是江东道监察御史的奏报。

字迹有些潦草,显然写的时候心情激愤:

“……自除贱令颁行,江东各州县,户籍重编之事,纷乱如麻。原有贱籍者,闻讯踊跃,皆欲脱籍为民,登记造册者每日拥塞衙前。然地方士绅、豪强,多有阻挠。或隐匿贱户不报,或逼迫其签订‘自愿’为仆之契,甚有纵恶奴殴伤欲脱籍者之事件。州县官吏,或慑于地方势力,或自身与豪强有勾连,办事拖沓,推诿塞责,更有甚者,借机索贿,谓‘脱籍需缴手续费’、‘新户籍簿需工本钱’……民怨渐起,脱籍进程缓慢,恐生变故……”

沈璃的眉心蹙紧。

她料到会有人阻挠,但没想到地方上的对抗如此赤裸和激烈。那些士绅豪强,家中往往蓄养成百上千的贱籍奴仆,是他们维持奢华生活和地方影响力的重要基础。贱籍一废,这些人恢复自由身,要么离开,要么要求正常的工钱待遇,等于直接触动了这些人的核心利益。他们怎么可能甘心?

而地方官吏……沈璃眼中寒光一闪。她登基后虽然清洗了一批慕容玦的心腹,但地方上的官僚体系盘根错节,多是前朝遗留,甚至不少是世代为官的世家子弟。他们对新政本就心存抵触,加上与地方势力千丝万缕的联系,阳奉阴违、敷衍了事是常态。

她提笔,在这份奏章上批道:

“着江东道巡察使,即刻彻查奏报所述情状。凡有阻挠脱籍、隐匿人口、逼迫签约、纵奴行凶之豪强士绅,无论其功名爵位,一律锁拿问罪,家产查抄部分,以儆效尤。州县官吏,凡办事不力、推诿索贿者,即刻革职查办,情节严重者,流放充军。令出必行,法不阿贵。务必确保除贱令在江东畅通无阻,还民以自由。”

批完,她并未放下笔,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另,命吏部、刑部,遴选干员,组成巡查组,分赴各道,专司督办除贱令推行及监察地方官吏履职。赐尚方宝剑,有先斩后奏之权。”

必须用更狠的手段,派更得力、更忠诚的人下去。

她翻开下一份,是江南西道某知府的奏报,语气则委婉许多,但问题同样棘手:

“……辖内原有乐户、匠户、丐户等计三千七百余口。除贱令下,欢欣鼓舞。然脱籍之后,生计立成问题。乐户无地可耕,匠户虽有手艺,但多依附原主,独立经营不易;丐户更无所长。彼等虽得自由身,却无谋生之路,已有部分人重新依附豪强,或沦为流民,滋扰地方。长此以往,恐自由反成其累,酿成新患。伏请陛下示下,如何安置此等新脱籍之民,使其安居乐业,不致生乱……”

沈璃沉默了。

这个问题,她早就想过,但真正看到地方上的反馈,还是感到一阵沉重。

废除贱籍,不仅仅是给他们法律上的自由,更要给他们生存下去的资本和能力。否则,自由只是一句空话,甚至可能将他们推向更悲惨的境地——从有主可依的贱民,变成无处可去、无食可觅的流民。

她沉吟良久,才缓缓批注:

“一,着各州县清查无主荒地、官田,优先分与新脱籍、且愿务农者耕种。朝廷借予种子、农具,免除前三年赋税。二,鼓励有一技之长者,如工匠、乐师等,自立门户,官府可提供小额借贷,助其开业。三,于各州府设‘劝工所’、‘习艺所’,招募无业新脱籍民人,教授纺织、编织、木工等简单手艺,使其有一技傍身。所需经费,由地方官府筹办,国库酌情补贴。四,严令各地,不得歧视新脱籍民人,在雇工、交易等方面,须与良民一视同仁。”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心头涌起一股无力感。

这些措施,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何其艰难。清查土地,会触动多少地主的利益?提供借贷,钱从何来?设立习艺所,教师、场地、材料,都是问题。而歧视……千百年来形成的观念,岂是一纸诏书就能轻易改变的?

但她不能退缩。

开了这个头,就必须走下去。否则,不仅是这些刚刚获得希望的贱民会重新坠入深渊,她这个皇帝的威信,也将大打折扣。

“此事关乎数十万人生计,关乎新政成败,关乎朝廷信誉。”她在最后重重写道,“各地方官员须倾力办理,不得以任何借口拖延敷衍。朕将密切关注,定期查验。办得好,有功;办不好,革职问罪。”

合上这份奏章,她感到一阵疲惫袭来。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目光落在更漏上——子时过半了。

女学推行·阻力重重

左手边另一堆奏章,是关于女学推行的。

比起废除贱籍引发的剧烈动荡,女学的阻力显得更“文雅”,也更根深蒂固。

她拿起一份,是礼部转呈的某州学政的“陈情表”。通篇骈四俪六,引经据典,核心意思只有一个:反对设立官办女塾。

“窃闻治国之道,在正人心;正人心之术,在明教化。然教化有伦,男女有别。男子读书,所以明理修身,齐家治国;女子识字,所以持家守节,相夫教子。此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义也。”

“今陛下欲设女塾,令女子与男子同习文字,恐非善策。女子性情阴柔,易为外物所移。若使读《诗》《书》,或慕《关雎》之好逑;若使阅史传,或效吕、武之专权。移其性情,乱其心志,将来为女不贞,为妇不贤,为母不慈,家门不幸,由此始也。”

“且闺阁女子,宜处深院,习女红,遵礼法。抛头露面,入学读书,与男子混杂(虽云分堂,然同处一塾,难免瓜李之嫌),实伤风化,有损名节。地方士绅,多以此为由,阻挠其女入学,亦反对官府设塾。臣虽竭力宣导,然应者寥寥,女塾虽设,生徒无几,几成虚设。长此以往,徒耗公帑,无益实事。伏请陛下,收回成命,或暂缓施行,以待民智渐开……”

沈璃看着这满纸的“大道理”,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说得多么冠冕堂皇。怕女子读了书就不贞不贤?怕她们效仿吕后、武则天?归根结底,是害怕女子有了知识,有了思想,就不再甘心被禁锢在深宅后院,不再甘心做男人的附庸。是害怕那套“三从四德”的枷锁,会被知识的钥匙打开。

还有那“抛头露面”、“伤风化”的指责,更是可笑。难道女子生来就该不见天日?难道求知明理,反而成了罪过?

她提笔,批道:

“迂腐之见,不堪一驳。女子读书,旨在明理,非为干政;旨在持家,非为乱家。吕、武之事,乃权力之弊,非读书之过。若因噎废食,则天下男子亦不应读书,以防出王莽、董卓乎?”

“女塾生徒寥寥,非民智未开,乃尔等宣导不力,地方阻挠之故。着该学政,革去现职,降三级留用,以观后效。命该州巡抚,亲自督办女塾事宜,务必打开局面。再有一年,若该州官办女塾仍无起色,巡抚同罪。”

“另,传旨各州:凡送女入学之家庭,减免部分赋税,以为鼓励。女塾优秀生徒,可由官府表彰,其家庭亦可得‘教化有方’匾额。各地官办女塾,须聘请德才兼备之女师,严明学规,确保安全清静,以释家长之虑。”

批完,她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她知道,革一个学政的职容易,但要改变千千万万人头脑中根深蒂固的观念,难如登天。地方上的阻挠,绝不会因为一道严厉的批语就消失,只会转入更隐蔽的方式。

下一份奏章,是暗凰卫密报的关于北方某州女塾被捣毁的事件。

“……九月廿三夜,云州官办女塾‘蕙兰堂’遭不明身份者纵火,虽及时扑灭,未酿大祸,但塾舍部分焚毁,教学用具损毁严重。墙上留有字迹:‘牝鸡司晨,女子无才便是德’。经查,此事疑与当地几个反对女学的乡绅有关,彼等曾公开扬言‘绝不让自家女儿与外姓女子混杂读书’,亦曾鼓动佃户阻挠女塾招收生徒。然其行事隐蔽,未留实证。州府衙门接报后,仅以‘意外失火’处置,未深究……”

沈璃的瞳孔骤然收缩。

纵火!

这已经超出了口头上反对、行动上阻挠的范畴,是赤裸裸的暴力威胁和破坏!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朱笔笔杆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怒火在胸中升腾,但很快又被她强行压下。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她失去冷静的判断。

她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将那股杀意暂时封存。

再睁开眼时,目光已恢复冰寒。

她另取一张素笺,用朱笔写下密令:

“云州女塾纵火案,着暗凰卫潜入云州,秘密调查。重点查访奏报中所提乡绅,搜集其不法证据,尤其是与慕容氏余党或地方黑恶势力勾结之证据。一旦查实,不必报地方官府,直接锁拿,押解进京,由朕亲审。”

“另,传旨云州巡抚:女塾被毁,限期一月内修复,费用由州府承担。若再有不法之徒挑衅新政、破坏官学,无论何人,立斩不赦。巡抚若再敷衍了事,以‘意外’搪塞,朕便让他回京‘颐养天年’。”

写罢,她将密令封好,唤来殿外值守的暗凰卫信使,低声吩咐了几句。信使领命,无声退去,融入殿外的黑暗。

处理完这两份关于女学的奏报,沈璃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的劳累,更是精神上的消耗。推行新政,就像在坚硬的冻土上掘进,每一寸都异常艰难,都会遇到看不见的石头和暗冰。

百废待兴·钱粮之困

中间那堆奏章,涉及的是更广泛、也更实际的战后重建和民生问题。

江南水患的后续赈灾和堤坝修复,北方旱情导致的粮食减产,西北战乱后城池、道路、农田的重建,各地因战乱和天灾产生的流民安置……

每一桩,都需要钱。

大量的钱。

沈璃翻开户部呈上的最新国库收支简表,眉头锁得更紧。

慕容玦三年暴政和奢靡,几乎掏空了国库。她登基后抄没慕容氏及其党羽的家产,虽然填补了一部分亏空,但比起庞大的支出,仍是杯水车薪。而为了稳定人心,她登基之初就减免了不少地区的赋税,国库收入短期内难以大幅增加。

收入有限,支出却如流水。

江南赈灾,已经拨付了数十万两白银和大量粮食,后续加固堤坝、重建家园,更是天文数字。北方抗旱,需要兴修水利,开凿水井。西北重建,需要钱粮物资。流民安置,需要给他们找活路,提供口粮和住处……

还有军费。

北疆狄人虽暂时没有大举进犯,但小股骚扰不断,边防压力巨大。军队要维持,粮饷要发放,装备要更新,边境城防要修缮……

处处都要钱。

沈璃甚至看到一份工部关于修缮京城部分年久失修宫墙的预算申请,数目不小。她毫不犹豫地朱批:“暂缓。所有非紧急工程,一律暂停。国库银钱,优先用于赈灾、安民、养兵。”

她知道,宫中用度早已减半,自己也是节衣缩食,但这些比起庞大的国家开支,终究是九牛一毛。

她又翻开一份奏章,是漕运总督关于明年漕粮运输计划的请示。其中提到,因连年战乱和河道失修,漕船损耗严重,运力不足,建议增造新船,并疏浚部分淤塞河段。

这又是钱。

沈璃沉吟良久,批道:“准。但新船建造,以实用、耐用为主,不得奢华。疏浚河道,可征调沿河百姓以工代赈,既解决工程人力,亦可使部分流民获得口粮。具体方案及预算,详细拟定后呈报。”

以工代赈。这是她能想到的,在财力有限的情况下,既能推进工程,又能安置流民、稳定社会的办法。但这也需要精密的组织和监管,否则极易滋生腐败,引发民怨。

她一份份批阅着,大脑高速运转,权衡着每一笔支出的必要性和紧迫性,算计着国库那点有限的银钱该如何分配才能发挥最大效用。时而批准,时而驳回,时而要求重新核算,时而给出变通的指示。

不知不觉,面前的奏章又少了厚厚一摞。

但她的额头,却开始隐隐作痛。那是思虑过度、精神长时间高度紧绷带来的反应。

边境烽烟·隐忧暗藏

右侧那堆军报和边境急件,虽然数量不多,但每一份都重若千钧。

她拿起最上面一份,是北疆镇守使赵老将军的亲笔军报。字迹苍劲,但墨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在军情紧急时匆匆写就。

“陛下圣鉴:近日北狄诸部异动频频。探马回报,黑水、苍狼、白鹿三大部落首领,于上月秘密会盟于阴山北麓,具体内容不详,但会后各部均加强了战备,大量收购铁器、皮革,集结青壮,操练兵马。边境已发生数起小规模冲突,我方巡边骑兵与狄人游骑遭遇,各有伤亡。”

“末将分析,狄人今夏草场丰茂,牛羊肥壮,实力有所恢复。加之彼等得知我朝内变动(陛下登基),或存轻视之心,亦有趁我新朝初立、局势未稳之际南下掳掠之企图。今冬若再逢雪灾,狄人缺粮,南犯之可能性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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