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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夜批疏,孤灯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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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恳请陛下,早做决断。或增派援军,加强边防;或预拨粮草军械,以备不时之需。北疆一线,关乎社稷安危,末将虽誓死守土,然兵力钱粮,实有不足,伏乞圣裁……”

沈璃放下军报,走到殿侧悬挂的巨幅北疆舆图前。

手指顺着边境线缓缓移动。阴山,燕然,狼居胥……这些地名背后,是数百年来汉家儿郎与北方游牧民族反复争夺、浸透鲜血的土地。大胤立国三百年,北疆从未真正平静过。慕容玦在位时,穷兵黩武,但对内镇压,对外却软弱,边防实则松弛。如今她刚登基,狄人便蠢蠢欲动,既是试探,也可能是真的看到了机会。

增兵?钱粮何来?从内地调兵,长途跋涉,耗费巨大,且可能引发内地空虚。

拨款?国库空虚,捉襟见肘。

谈判?与虎谋皮,狄人贪婪,绝不会满足于一点点赏赐,反而会暴露己方的虚弱。

她站在舆图前,久久沉默。

秋风从窗缝钻入,吹动她披风的边缘,也吹得墙上的舆图轻轻晃动。灯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图上,那影子孤独而凝重。

最终,她回到御案前,提笔给赵老将军回信:

“赵将军忠勇,朕心甚慰。北疆局势,朕已悉知。狄人动向,务必严密监视,每日一报。边境冲突,可予以坚决回击,但切忌冒进,以免中敌诱敌深入之计。”

“增兵之事,暂不可行。然朕将从京营玄甲卫中,抽调一千精锐,并一批精良军械,火速增援北疆,归将军调遣。此乃朕之亲军,战力卓着,可壮军威,亦可示朕誓守北疆之决心。”

“粮草军械,户部、兵部会尽快筹措一批,送往北疆。然国库艰难,将军亦知。望将军体谅朝廷难处,精打细算,善用每一分粮饷。可鼓励军屯,战时为兵,闲时垦荒,以补军需。”

“另,狄人部落,并非铁板一块。黑水、苍狼、白鹿三部虽强,亦有中小部落依附求生。可遣精明能言之士,携金银绸缎,暗中联络那些与三大部有隙、或处境艰难之中小部落,加以笼络、分化。若能使其内部分裂,互相牵制,则可减轻我边防压力。此事需机密进行,具体人选策略,将军可自行斟酌,报朕知晓。”

写到这里,她顿了顿,加上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句:

“北疆安危,系于将军一身。朕与朝廷,乃将军之后盾。望将军善加谋划,谨慎用兵,务必守住国门。朕在京师,静候将军佳音。”

这封信,既要给赵老将军信心和支持,也要让他明白朝廷的困难,更要给他指明除了硬碰硬之外的其他策略方向。为将者,不能只知冲锋陷阵,更要懂得权谋与制衡。

写完这封长信,她唤来专门负责军情传递的太监,命其以六百里加急,连夜送出。

处理完北疆军务,她又看了几份其他边境的例行汇报,西南苗疆相对平静,东海偶有倭寇骚扰,但不成大患。主要的压力,还是在北边。

当她终于批阅完最后一份紧急军报时,更漏显示,已是丑时三刻。

孤寂深寒

殿内依旧灯火通明,但那份明亮,却驱不散深秋子夜的寒意,也驱不散那无孔不入的孤寂。

沈璃终于放下了朱笔。

笔杆上,靠近笔斗的位置,留下了几道清晰的、因长时间用力握持而产生的凹痕——那是她右手断指处习惯性发力的印记。多年前那场变故留下的残疾,此刻在这支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御笔上,留下了无声的证明。

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又揉了揉酸胀疼痛的太阳穴和眉心。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让她的脖颈和肩膀也酸痛不堪。她缓缓站起身,骨骼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披风从肩头滑落,她也未去捡,只是慢慢走到窗边。

推开一扇窗,深秋夜半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霜露的清冽和草木枯萎的气息,瞬间冲淡了殿内浓郁的墨香和熏香味。她不由打了个寒颤,但并未关窗,反而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冰冷的空气。

窗外,月色清冷如霜,洒在寂静的宫殿屋脊和空旷的广场上。远处宫墙的轮廓融入黑暗,只有零星几处值守的宫灯,如同黑暗中警惕的眼睛。万籁俱寂,唯有风声呜咽,和更远处隐约传来的、宫墙外打更人悠长的梆子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飘渺,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高处不胜寒。

此刻,她对这个词,有了切肤的体会。

这寒,不仅仅是夜风的物理寒冷,更是身处权力巅峰、无人并肩、无人可诉的孤寂之寒;是日理万机、每一决策都关系重大、如履薄冰的精神重压之寒;是明知前路荆棘密布、暗流汹涌,却必须独自面对、不可退缩的责任之寒。

白日里,在朝堂之上,她是威严不容侵犯的圣武帝,是口含天宪、执掌生杀予夺的君王。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能让数百朝臣战战兢兢,能让整个帝国为之震动。

但在这深夜里,褪去那身象征权力的袍服,卸下那顶沉重的冠冕,坐在这象征着权力核心的殿宇中,面对堆积如山的奏章和无穷无尽的问题时,她才真正体会到,所谓“帝王”,究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没有退路。意味着所有的荣耀背后,都是等量的、甚至更重的责任与付出。意味着你必须比任何人都坚强,比任何人都冷静,比任何人都能承受孤独与压力。

她想起登基前夜,慕容玦临死前的诅咒:“你坐上去……每一刻……烧的都是你自己……”

当时她只当是败犬的哀鸣。现在,她似乎有些明白了。

这位置,确实像一座永不熄灭的熔炉。坐在上面,你就必须不断地投入自己的精力、心血、情感,乃至生命的一部分,去燃烧,去维持这个庞大帝国的运转。你得到的权力越大,需要付出的“燃料”就越多。而孤独,就是这燃烧过程中,必然产生的、无法驱散的灰烬与寒意。

但她不后悔。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从决定为沈家复仇的那一刻起,从拿起刀剑走上战场的那一刻起,从暗中积蓄力量准备起事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选择的是一条布满荆棘、通往孤独巅峰的路。

现在,她走到了这里。

那么,无论多累,多难,多孤独,她都会走下去。

为了父亲未尽的忠勇,为了母亲绝望中的期盼,为了弟弟夭折的童真,为了沈家满门七十三口的冤屈。

也为了脚下这片山河,为了那些在灾难中挣扎求生的百姓,为了那些边境上浴血奋战的将士,为了那些刚刚摆脱贱籍、眼中重燃希望的民人,为了那些渴望知识、却被世俗偏见阻隔在学堂之外的女孩……

她背负的,早已不仅仅是私仇。

寒风继续吹拂,将她额前的碎发吹起,也将她身上最后一点暖意带走。但她依然站在窗边,目光穿透夜色,望向不可知的远方,身形挺拔如松,透着一种近乎倔强的坚韧。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李德全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和几块精致的点心,小心翼翼地走近。

“陛下,夜已深了,您已连续处理政务近四个时辰……用些参汤,歇息片刻吧。龙体要紧啊。”老太监的声音里充满了真切的担忧。

沈璃这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缓缓关上窗,将寒意隔绝在外。

她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对李德全露出一丝极淡的、带着疲惫的笑意。

“有劳了。”

她走回御案旁,没有坐下,只是站着,慢慢喝完了那碗参汤。温热的液体滑入喉中,带来一丝暖意,也暂时驱散了部分疲惫。

“什么时辰了?”她问。

“回陛下,快寅时了。”

寅时……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新的一天,又将开始。又会有新的奏章送来,新的问题出现,新的决策需要她做出。

“把这些批阅好的奏章,按部门分类,明日一早发还。”她指了指御案上已经处理完的那几摞,“剩下的……朕明日再处理。”

“是。”李德全连忙应道,指挥着小太监们上前,轻手轻脚地开始整理。

沈璃看着他们忙碌,忽然问道:“李德全,你说,朕是不是太急了?”

李德全一愣,小心地回答:“陛下励精图治,心系天下,是万民之福……”

“朕是说,废除贱籍,兴办女学,还有那些新政……”沈璃打断他,声音有些飘忽,“是不是推行得太快,太猛了?所以才会遇到这么多阻力,这么多问题?”

李德全低下头,不敢接话。这话他没法接,也不敢接。

沈璃似乎也并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像是在问自己:

“可是,不既不行啊。这个国家,已经被拖累了太久,积弊太深。如果不大刀阔斧地改革,不动摇那些根深蒂固的旧规矩,就永远只能在泥潭里打转,永远无法真正焕发生机。慕容玦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

“但是……看着这些奏章,看着地方上那些阳奉阴违、敷衍塞责,看着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阻挠和破坏,看着国库那点可怜的钱粮要应付这么多窟窿……”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朕有时候也会想,是不是朕太天真了?以为凭借帝王的权威,就能轻易改变一切?”

李德全听得心惊胆战,只能将头垂得更低。

沈璃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已经重新变得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冷冽:

“不。朕没错。方向没错,只是路更难走而已。阻力越大,说明触动到的利益越深,说明改革越有必要。地方上敷衍,朕就派更得力的人下去监督。暗中破坏,朕就揪出幕后黑手,严惩不贷。钱粮不足,朕就开源节流,精打细算,把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

她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落在那些尚未批阅的奏章上,仿佛能穿透纸背,看到其背后纷繁复杂的现实。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急不得,但也缓不得。朕有生之年,一定要让这个国家,有些不一样。”

说完,她不再多言,对李德全摆摆手:“收拾完就下去吧。朕想一个人静一静。”

“是,陛下早些安歇。”李德全躬身退下,带着小太监们抱着奏章,悄无声息地退出大殿,并轻轻带上了殿门。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沈璃一人,和那尚未熄灭的灯火。

她走回御案后,却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再次拿起了朱笔,翻开了下一份奏章。

那是关于西北某地流民安置的最新进展汇报。

窗外的天色,依然是一片漆黑。

但东方天际,那最深沉的黑暗之下,是否已开始孕育着黎明前最微弱的那一丝光亮?

无人知晓。唯有凤宸殿内的灯火,彻夜长明,固执地对抗着窗外无边的浓黑与寒意。那光晕柔和却坚定,透过精致的琉璃灯罩,在殿内铺开一片温暖的橘黄,将堆积如山的奏章、舆图和那个执笔的身影,都笼罩在一层不真实的光影里。

唯有那道玄色的身影,依旧笔直地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之后,仿佛已与这宫殿的梁柱、这帝国的重量融为一体。朱笔在她指间移动,落下或遒劲或凝滞的批注,每一次提按,都在雪白的奏章纸页上留下决定千里之外无数人命运的痕迹。她的肩背因长久维持同一姿势而僵硬,眉心因无数难题的撕扯而微蹙,眼底因缺乏睡眠而沉淀着化不开的疲惫青影。然而,她的目光始终专注,仿佛要将这殿宇的寂静、这更漏的滴答、这秋夜的寒凉,都化作笔下精准的判断与冷酷的权衡。

寂静,是这片天地间唯一的主宰。它并非安宁,而是被高度压缩、密不透风的思虑所填充的真空。只有铜壶滴水的“嗒……嗒……”声,不疾不徐,如同一个冷漠的旁观者,用它永恒不变的节奏,丈量着这漫漫长夜,也丈量着一位帝王用意志与心血燃烧自己的速度。

更漏声声,单调而固执,仿佛在诉说着某种亘古不变的真理:时光永是流逝,权力永需付出,责任永无尽头。它带走了夜色,也将带来黎明;它记录着疲惫,却从不为任何人停留。

帝王之路,从她选择踏上第一步时,便已注定是孤独的绝顶之行。这孤独,不在于身旁无人,而在于无人能真正分担这权柄之重、抉择之难。所有的荣耀、敬畏、恐惧与算计,最终都只汇聚于她一身。这沉重,也不仅仅是案牍劳形的辛苦,而是明知前路荆棘密布、暗流汹涌,甚至每一步都可能踩空、都可能引发新的动荡,却依然要挺直脊梁,独自背负着整个帝国的期望与沉疴,一步步向前挪动的、深入骨髓的重量感。

高处不胜寒。这寒,是秋夜实实在在的冷风,更是权力巅峰那无法与人言说的精神荒芜。没有退路,没有港湾,甚至连片刻软弱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她是圣武帝,是这艘刚刚经历风暴、亟待修补航向的巨舰唯一的舵手。

她放下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上那几道微凹的印记——那是她身体残缺处无声的勋章,也是这孤寂长夜与无尽责任的具象证明。目光短暂地投向窗外,那里依旧漆黑一片,但她知道,黎明总会刺破黑暗,就像她必须一次次刺破这治国理政中遇到的、看似无解的困局。

倦意如潮水般袭来,几乎要将她淹没。身体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休息,脑海中的弦绷紧到极限,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但是……

她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重新握紧了那支朱笔。

案头,西北流民安置的奏章还摊开着,等待她的朱批;脑海中,北疆狄人蠢蠢欲动的军情、江南水患后重建的难题、女学推行遭遇的无声抵抗、废除贱籍引发的社会阵痛……无数画面与声音交织成一张庞大而复杂的网,将她牢牢缚在这张龙椅之上。

她已别无选择。

从沈家满门蒙冤的那一天起,从她握紧复仇之刃的那一刻起,从她踏着尸山血海走上这盘龙殿御阶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只剩下“前行”这一个方向。

为了血海深仇得以昭雪,为了至亲骨魂得以安息。

更为了脚下这片疮痍待复的山河,为了那些挣扎在生存线上的黎民,为了那些刚刚窥见一丝自由与知识曙光的眼睛,为了一个或许不一样、或许更好的“大胤”能够在她手中艰难地萌芽、生长。

纵然孤身只影,纵然烈火焚心,纵然前路漫漫、荆棘丛生。

她也必须,且只能——

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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