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朝堂议,帝威凛(2/2)
当礼部尚书陈景和出列时,许多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陈景和,年过七旬,三朝元老,须发皆白,面容清矍,是朝中清流领袖,也是礼法规矩最坚定的扞卫者。他德高望重,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在士林中声望极高。即便是慕容玦在位时,对这位老臣也保持着表面的尊重。
他先是奏报了关于忠武王祠及贞懿皇后祔葬仪式的具体安排,事无巨细,从祭品规格到乐舞程式,一一禀明。沈璃听完,只说了六个字:“依议。务必隆重周全。”
陈景和躬身领旨,但却并未像其他尚书那样立刻退回队列。
老尚书手持笏板,站在御道中央,花白的眉毛微微颤动,昏花的老眼抬起,望向御阶上那道朦胧的身影,似乎有些犹豫。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有些深,仿佛在积蓄勇气,最终,他还是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奏报时低沉了些,也缓慢了许多:
“陛下,老臣……尚有一事,心中疑虑已久,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不知……当讲不当讲。”
来了。
殿内几乎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什么,气氛瞬间一凝。
许多官员悄悄抬起了眼,目光在御阶上的沈璃和殿中的陈景和之间来回移动。有人眼中露出担忧,有人则是看好戏的玩味,更多人则是屏息凝神,全神贯注地等待着接下来的发展。
沈璃的目光透过晃动的白玉珠帘,落在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臣身上。她的坐姿没有任何变化,声音也依旧平稳:
“陈爱卿乃三朝元老,国之柱石。有何疑虑,但说无妨。朕,洗耳恭听。”
“谢陛下。”陈景和躬身一礼,姿态依旧恭谨,但说出来的话,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老臣所虑,关乎……教化之根本,人伦之纲常。日前,陛下曾颁下旨意,鼓励民间兴办女塾,并准许各州府设立官办女塾,教授女子识字、算术、女红、礼仪,使其‘明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也似乎在观察御座上的反应。见沈璃没有任何表示,他继续道:
“陛下此旨,初衷或是体恤女子,欲开其智识,用意或许是好的。然而……老臣遍览经史,纵观古今,窃以为,此策……或有商榷之余地,甚或……弊大于利。”
此言一出,殿内落针可闻。
许多保守派官员,虽然未必敢像陈景和这样直接站出来,但内心是深以为然的,此刻不禁微微颔首,或交换眼色。而一些相对开明,或见识过女子才智的官员,则皱起了眉头,但此刻也不敢贸然出声——陈景和身份太高,资历太老,枪打出头鸟。
沈璃依然沉默。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隔着那流动的珠帘屏障,看着殿下那个白发苍苍、却挺直脊背、一副“为国尽忠、死谏到底”模样的老臣。没有人能看到她此刻的眼神,但那无形的压力,却仿佛更重了。
陈景和感到那股压力,但他既然选择了开口,便已无退路。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老臣特有的、自以为忧国忧民的恳切腔调:
“陛下,老臣绝非质疑圣意。只是……自古天道有常,人伦有序。男女有别,各司其职,此乃天地自然之理,圣人之教也。男子阳刚,主外,读书明理,出仕为官,治国平天下;女子阴柔,主内,相夫教子,操持家务,维系家风。此乃阴阳调和,家国安定之基。”
他越说越激动,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
“若令女子与男子一般,入学读书,接触经史子集,甚至算术杂学,恐……恐有违圣人之教,淆乱阴阳之序,动摇人伦纲常之根本啊!长此以往,女子心性,必受外物所惑,失其贞静娴淑之本色。若读了些杂书野史,学了不该学的东西,心生妄念,不安于室,不守妇道,岂非祸乱家门、败坏风气之源?”
他痛心疾首地摇头:
“昔日班昭着《女诫》,宋氏撰《女论语》,皆是为规范女子言行,使其安分守己,明晓‘三从四德’之义。此乃维系风化、整齐家门之要道。陛下鼓励女学,初衷或是善意,但只怕……只怕适得其反,非但不能使女子明理,反开其骄纵轻狂之端,后患无穷!老臣每每思之,夜不能寐,深为社稷忧!”
他喘了口气,似乎有些力竭,但依旧坚持说完最后,也是最实际的一层理由:
“再者,陛下,官办女塾,需修建学舍,聘请塾师,购置书籍笔墨,供养学子……凡此种种,皆需耗费国库银钱。如今国库空虚,江南水患待赈,北疆军饷吃紧,百姓困苦。当此之时,不将有限钱粮用于培养治国安邦的栋梁之才(男子),反用以教导女子,恐……恐遭天下士人非议,谓朝廷本末倒置,不恤民力,不辨轻重啊!此非徒耗国帑,更失天下士人之心。还请陛下……慎思!再思!三思!”
一番长篇大论说完,陈景和深深躬下身去,双手高举笏板过顶,一副“言尽于此,虽死无憾”的忠臣姿态。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比刚才更加压抑的死寂。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陈景和这番话,哪里是在“商榷”女学利弊?分明是旗帜鲜明地反对,并且扣上了“淆乱纲常”、“动摇国本”、“耗费国帑”、“失士人之心”等一顶顶大帽子。这不仅仅是就事论事,更是在质疑新帝推行此项政策的正当性与合理性,是在挑战她作为女子皇帝,改革涉及性别领域旧制的权威。
这是新旧观念、新旧势力在朝堂上的第一次正面碰撞。
是试探,更是逼宫。
许多官员偷偷看向御阶之上,想从珠帘后那模糊的面容上看出端倪,但一无所获。沈璃依旧静静地坐着,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那沉默仿佛有了重量,压在每个人心头,让人喘不过气。陈景和保持躬身姿势,手臂开始微微发抖,额角渗出冷汗。他预感到自己可能捅了马蜂窝,但此刻已骑虎难下。
终于,沈璃动了。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稍稍前倾,双手依旧稳稳放在扶手上。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比刚才听各部尚书奏报时更加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极北寒冰中淬炼出来的刀锋,缓慢、清晰、一字一顿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陈爱卿。”
陈景和心头猛地一紧,几乎要窒息:“老……老臣在。”
“卿适才所言,”沈璃的语气平淡得可怕,像是在复述一段与己无关的文字,“‘女子心性柔弱,易受外物所感’、‘读杂书生妄念’、‘不安于室乃祸乱之源’、‘失其贞静娴淑之本色’、‘不守妇道’……”
她将陈景和话语中最核心、最具贬低意味的词句,一一重复出来,每个词都念得清晰无比。
然后,她停顿了一下。
那停顿短暂,却让殿内空气几乎冻结。
“这些话,”沈璃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其中透出的寒意,已足以冻僵血液,“卿是在说天下女子,还是在说……”
她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珠帘,直直钉在陈景和身上:
“朕?”
“轰——!!!”
仿佛九天惊雷在所有人脑中炸响!
陈景和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额头“咚”地磕下,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陛下恕罪!老臣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啊!”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充满了极致的恐惧,“老臣只是……只是就事论事,讨论女学利弊,绝无影射陛下之意!陛下乃天命所归,英明神武,文韬武略,岂是……岂是寻常女子可比!老臣糊涂!老臣失言!老臣万死!万死啊!”
他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只顾着磕头求饶。他怎么敢影射皇帝?他只是习惯性地搬出那套用了千百年的、贬低限制女子的说辞,却全然忘了,如今坐在那至高无上位置上的,本身就是个女子,而且是个凭一己之力颠覆前朝、践祚登基的女子!他那番话,往轻了说是迂腐守旧,往重了说,简直是指着和尚骂秃驴,是赤裸裸的冒犯和讥讽!
沈璃没有叫他起来。
她甚至没有再看跪伏在地、抖如筛糠的陈景和。她的目光仿佛越过了他,投向大殿深处,或者投向某种更深层、更广阔的东西。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陈景和压抑的、恐惧的抽气声和额头偶尔磕碰金砖的轻响。
良久,沈璃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那股寒意丝毫未减:
“朕设立女学,”
她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地,清晰冷硬,
“并非要女子与男子争锋,也非要她们‘不安于室’,更非欲令其‘失贞静娴淑’。朕只是觉得,女子亦为人,与男子一般,有父母生养,有血肉之躯,有喜怒哀乐,亦有明理之需,求知之权。”
她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识字,可阅读家信,可记账理财,可明晓礼义廉耻,可教导子女启蒙。明理,则少愚昧盲从,少偏执狭隘,能更好地相夫教子,理家持业。家门和顺,则社会安定。于国于家,于夫于子,岂非善事?岂非美事?”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嘲讽:
“你说女子读书会骄纵?朕倒以为,无知者方易妄自尊大,坐井观天。真正明理之人,知晓天地广阔,学问无穷,反而更懂谦和自持,更知进退分寸。”
“至于耗费国库银钱……”沈璃的声音冷了几分,“官办女塾,每州不过一二所,每所招生有限,所费几何?比起某些劳民伤财、毫无益处的宫室陵寝,比起某些官员中饱私囊、贪墨无度的耗费,这点银钱,用以开启部分女子心智,让她们将来能成为更明事理的母亲,教养出更优秀的下一代,朕认为,值得。非常值得。”
她的目光似乎扫过殿内某些官员,那些人不由得心中一凛。
“至于圣人之教,天地人伦……”沈璃的语气陡然转厉,如同数九寒冬最凛冽的北风,瞬间席卷大殿每一个角落,“陈爱卿,你熟读经史,自诩恪守圣道。那么朕问你,孔子曰‘有教无类’,此为何意?《学记》云‘化民成俗,其必由学’,此又为何意?”
她并不需要陈景和回答,自己给出了答案,声音斩钉截铁:
“教化之道,根本在于开启民智,移风易俗,使百姓明理向善,使社会文明进步!而非固守千百年前之陈规陋习,扼杀生机,压制人性!若圣人活在当今,见女子亦渴望求知明理,岂会阻挠?只怕会欣然曰:‘善!教化之功,又进一步!’”
“朕意已决。”
最后这四个字,她说得很慢,很重,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下,不容任何质疑,不留任何余地。
“女学之策,必行。各州府官办女塾,必须设立。民间兴办女塾,朝廷予以鼓励支持。此乃国策,非儿戏。”
然后,她的目光终于再次落回仍然跪伏在地、几乎瘫软的陈景和身上。
那目光,即便隔着珠帘,也仿佛带着实质的冰寒与重量。
“陈爱卿,”她的声音很轻,却比刚才任何话语都更让人胆寒,“卿若仍固执己见,认定女子读书有违天道,淆乱纲常,见此策便觉如鲠在喉,日夜难安……”
她停顿了一下,殿内静得能听到陈景和牙齿打颤的声音。
“那么,不若……就此归乡,颐养天年?”
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似是而非的“关怀”。
“也免得在这朝堂之上,日日见着朕这‘牝鸡司晨’,推行‘有违天道’之政,忧心忡忡,郁结于心,伤了年迈之体,损了君臣之情。回乡之后,含饴弄孙,悠游林下,岂不更为舒心快意?”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偌大的盘龙殿,数百名官员,连同宫女太监,仿佛连呼吸都被冻结了。
“归乡颐养天年”!
这哪里是关怀?分明是最赤裸、最冷酷的罢官威胁!而且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以这种近乎羞辱的方式提出来的!
陈景和是谁?三朝元老,礼部尚书,清流领袖,士林楷模!即便是慕容玦,也要给他几分薄面!可这位新帝,竟然因为他对“女学”提出异议,就要将他逐出朝堂,赶回老家?
这不仅仅是针对陈景和个人的惩罚。
这是杀鸡儆猴。
这是向所有人发出的、再明确不过的信号: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朕的意志,就是最高意志。朕的决定,不容置疑,不容反对,不容“商榷”。
不管你是几朝元老,不管你有多少门生故吏,不管你有什么资历声望,只要敢质疑朕的权威,敢阻挠朕的政令,这就是下场!
滚蛋回家,都是轻的。
陈景和瘫跪在地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官袍紧贴在背上,冰冷黏腻。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停止跳动,血液都凉了。他想说些什么,辩解,求饶,认错……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而有力的手死死扼住,除了恐惧的喘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巨大的、灭顶的恐惧攫住了他,让他眼前发黑,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此刻还敢不识抬举,再多说哪怕一个字,等待他的就绝不仅仅是罢官这么简单了。很可能是……下狱,抄家,甚至……死亡。
这位女帝,是真敢杀人,也真会杀人的!慕容氏满门的下场,还历历在目!
在极致的恐惧和求生本能下,什么原则,什么坚持,什么士大夫的气节,全都土崩瓦解。
“陛……陛下……”陈景和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声音抖得不成调子,充满了卑微的乞求,“老臣……老臣糊涂!老臣愚钝!老臣……老臣失言!罪该万死!”
他重重磕头,额头撞击金砖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女学……女学乃是陛下圣明烛照,高瞻远瞩之善政!是开启民智、敦化风俗之良策!老臣……老臣鼠目寸光,迂腐不堪,未能领会陛下深意,反而……反而胡言乱语,冲撞圣听!老臣知罪!老臣有罪!”
为了活命,他把自己贬低到了尘埃里,将刚才那番义正辞严的反对,全盘否定。
“老臣……老臣全力支持陛下推行女学!礼部……礼部定当竭尽全力,配合陛下,将此事办好!绝不敢有丝毫懈怠!求陛下……陛下开恩!饶恕老臣这次吧!”
声泪俱下,卑微至极。
沈璃看着他匍匐在地、狼狈不堪、完全失去了往日风骨的模样,眼中没有丝毫波澜,既无快意,也无怜悯。
“既如此,”她淡淡开口,仿佛刚才那番杀气腾腾的威胁从未发生过,“陈爱卿起来吧。女学推行,具体章程细则,仍需礼部牵头拟定。望卿……好自为之,莫负朕望。”
“谢……谢陛下恩典!谢陛下不罪之恩!”陈景和如蒙大赦,又重重磕了几个头,这才颤巍巍地、几乎是被旁边同僚搀扶着,才勉强站起身来,退回到文官队列中。他再也不敢抬头,只觉脸上火辣辣的,羞愤、恐惧、后怕,种种情绪交织,让他恨不得立刻逃离这座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