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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暗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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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冰跟着沈清泉走了三天。

三天里,他们白天睡觉,晚上赶路。从法租界到闸北,从闸北到虹口,从虹口到十六铺码头。沈清泉走的路都是小巷弄堂,七拐八绕,从不在一条街上停留超过五分钟。

第三天夜里,他们停在一座破旧的仓库门前。

码头的味道扑面而来——腥臭的水,腐烂的木头,还有远处货船上隐约传来的日本话。

“这是哪儿?”沈清冰问。

“乔雀的码头。”沈清泉说。

沈清冰愣了一下。

“我们来这儿干什么?”

沈清泉没回答。他推开仓库的门,侧身让开。

仓库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灯光很暗,只能照见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乔雀。

她今天没穿那些花里胡哨的旗袍,只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袄,头发随便挽着,脸上一点妆都没有。她看着沈清冰,笑了笑。

“沈师傅,”她说,“终于见面了。”

沈清冰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你知道我要来?”

乔雀点点头。

“你叔叔告诉我的。”

沈清冰回头看了一眼沈清泉。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

“他说你要学东西。”乔雀说,“巧了,我这儿正好有个人,能教你。”

她拍了拍手。

仓库深处走出一个人。

四十来岁,精瘦,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疤。他走到沈清冰面前,低头看着她。

“就是她?”

乔雀点点头。

“就是她。”

那男人看了沈清冰三秒,然后说:

“站起来。”

沈清冰站起来。

那男人绕着她走了一圈,忽然伸出手,抓向她的手腕。

沈清冰的手本能地一缩——那是绣娘的习惯,保护自己的手。但那男人的动作比她更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翻过来,看着她的手指。

“茧的位置不对。”他说。

沈清冰愣住了。

“什么?”

那男人松开手,退后一步。

“绣娘的茧在指尖,杀人的茧在虎口。你的茧在指尖——你是绣娘,不是杀手。”

沈清冰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

“你什么都不会。”那男人打断她,“你师父教了你二十年,你什么都没学会。”

沈清冰的脸一下子白了。

沈清泉从门口走进来,站在那男人身边。

“老刀,”他说,“别吓她。”

叫老刀的男人哼了一声。

“吓她?我说的都是实话。”他看着沈清冰,“你师父是这行里顶尖的人物。他教了你二十年,你连杀个人都不敢。你说你是不是白学了?”

沈清冰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我不是不敢。”她说。

老刀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你是什么?”

沈清冰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想。”

老刀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想?”他说,“你以为这年头,想不想是你自己能决定的?”

他转身走到桌边,从桌子底下拎出一个人来。

那人被捆着手脚,嘴里塞着布,像一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他穿着日本军装,脸肿得看不清本来面目,但还能看出是个军官。

“这个人,”老刀说,“三天前在闸北杀了十七个中国人。老人、女人、孩子,一个没留。”

他蹲下来,扯出那人嘴里的布。

那日本军官抬起头,看着沈清冰,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日语。

沈清冰听不懂。

但她看懂了那种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轻蔑——一个高高在上的人,看着脚下蝼蚁的眼神。

“杀了他。”老刀说。

沈清冰愣住了。

“什么?”

“杀了他。”老刀从袖子里抽出一根丝线,递给她,“用这个。”

沈清冰看着那根丝线。

很细,很韧,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和师父用来杀人的那种,一模一样。

她没接。

老刀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怎么?不敢?”

沈清冰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个日本军官。

他看着她的眼神,还是那种轻蔑。

好像在说:你不敢。你们中国人,都不敢。

沈清冰忽然伸出手,接过那根丝线。

她的手很稳,稳得像绣花的时候一样。

她走到那日本军官身后,把丝线绕在他脖子上,交叉,拉紧——

那日本军官的眼睛瞪得很大,嘴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腿在地上乱蹬。他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青,最后变成灰白。

沈清冰没有松手。

她一直拉着,一直拉着,拉到他的手垂下去,拉到他的腿不再动,拉到他的眼睛慢慢闭上。

然后她松开手。

那具尸体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清冰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在发抖。

但她没有哭。

老刀走过来,蹲下,看了看那具尸体,然后站起来。

“行了。”他说,“可以教了。”

那天夜里,沈清冰第一次真正学会了杀人。

不是理论,不是技巧,是真的杀人。

她杀了那个日本军官,用一根丝线,用师父教过她无数次、她却从来没做过的方式。

她以为自己会吐,会哭,会做噩梦。

但她没有。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根沾了血的丝线,看着老刀把尸体拖走,看着乔雀给她倒了杯热水。

“喝吧。”乔雀说。

沈清冰接过来,喝了一口。

水是热的,烫得舌尖发麻。

“第一次?”乔雀问。

沈清冰点点头。

乔雀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什么感觉?”

沈清冰想了想。

“没什么感觉。”

乔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意思。”她说,“你这人,要么是天生冷血,要么是憋得太久了。”

沈清冰没说话。

她只是继续喝着那杯热水。

热水很烫,烫得她想哭。

但她没有哭。

第二天晚上,老刀开始教她。

不是教怎么杀人——那已经教过了。

是教怎么活。

“你师父教你的那些,”老刀说,“都是保命的。怎么藏秘密,怎么不让人发现,怎么在黑暗中活着。但他没教你另一件事。”

沈清冰看着他。

“什么事?”

老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把刀。

很短,很窄,像绣花针一样细。

“怎么主动出击。”他说,“怎么在别人杀你之前,先杀了他。”

沈清冰看着那把刀,没说话。

老刀拿起那把刀,在手指间转着。

“你师父是个好人。”他说,“好人不适合干这行。他教了你二十年,教你藏、教你躲、教你活着——但他没教你杀。因为他不想让你变成他那样的人。”

他顿了顿。

“可他忘了,这年头,不杀人,就得被人杀。”

他把那把刀推到沈清冰面前。

“拿着。”

沈清冰拿起那把刀。

很轻,轻得像一根针。

“藏起来。”老刀说。

沈清冰愣了一下。

“藏哪儿?”

老刀笑了。

“你是绣娘,你问我藏哪儿?”

沈清冰低下头,看着那把刀。

然后她把它塞进袖口的褶子里。

轻轻一抖,刀不见了。

再一抖,刀又出现在手心。

老刀点点头。

“行了。第一课。”

第三天晚上,老刀带她去了一条巷子。

巷子里很黑,只有尽头有一盏灯。灯下站着一个人。

“去。”老刀说。

沈清冰看着他。

“他是谁?”

“日本人。”老刀说,“76号的。抓过我们三个人。”

沈清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过去。

那人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他看着沈清冰,眼睛眯起来。

“你是……”

沈清冰没说话。

她只是走过去,走到他面前,很近。

然后她的手一抖,那把刀从袖口滑进手心,刺进他的喉咙。

一刀。

那人瞪大眼睛,捂着喉咙,发出咯咯的声音。他想喊,喊不出来;想跑,跑不动。

三秒后,他倒在地上。

沈清冰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血从指缝里流出来,流了一地。

然后她转身走回去,走到老刀面前。

“行了?”她问。

老刀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行了。”他说。

那天夜里,沈清冰回到仓库。

乔雀还在那里等她。

“学得怎么样?”乔雀问。

沈清冰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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