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暗礁(2/2)
她只是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四枚盘扣,放在桌上。
四枚一模一样的盘扣。
莲花形的,铜胎,外头缠着墨绿的丝线。
乔雀低头看着它们。
“这就是那张图?”
沈清冰点点头。
“三张图,一张警告。”
乔雀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那个警告是什么意思吗?”
沈清冰摇摇头。
“不知道。”
乔雀看着她。
“那你知不知道,那个写警告的人——你师父——是怎么死的?”
沈清冰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知道?”
乔雀点点头。
“我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码头。
“你师父不是被日本人杀的。”她说,“他是被自己人杀的。”
沈清冰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
乔雀转过身,看着她。
“你师父死的那天晚上,有人给他递了个消息。说你有危险,让他赶紧去救你。”
沈清冰愣住了。
“我?”
“你。”乔雀说,“他去了。然后中了埋伏。三枪,一枪在胸口,一枪在腹部,一枪在大腿——那是故意的,故意不让他死得太快,故意让他多受会儿罪。”
沈清冰的眼泪流下来。
“谁?”她的声音在发抖,“是谁?”
乔雀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说:
“夏星。”
沈清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夏星。
那个说“我只是想让这座城市的血,少流一点”的人。
那个救了她们、藏了她们、在关键时刻总能出现的人。
那个——内鬼。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沈清冰问。
乔雀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可能是日本人,可能是军统,可能是任何人。这年头,谁是谁的人,只有自己知道。”
她走过来,站在沈清冰面前。
“但我知道一件事。”她说。
“什么事?”
乔雀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你师父临死前,让人给你带了句话。”
沈清冰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话?”
乔雀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告诉清冰,别报仇。活着。’”
沈清冰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别报仇。
活着。
师父临死前,想的还是她。
让她别报仇,让她活着。
可她怎么活着?
她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她忽然想起师父说的另一句话:
“绣娘的手,能绣出最美的花,也能绣出最深的血。这是你的命,你逃不掉的。但你可以不传给下一个人。”
可以不传给下一个人。
意思是不让这双手再杀人。
可她已经杀了两个人了。
她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看见师父的脸。
他在笑。
他说:“清冰,你终于学会了。”
她睁开眼睛。
“我要回去。”她说。
乔雀看着她。
“回哪儿?”
“回上海。”沈清冰说,“去救凌鸢。”
乔雀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回去意味着什么吗?”
沈清冰点点头。
“知道。”
“可能会死。”
“知道。”
“可能救不了她。”
“知道。”
“可能你自己也得搭进去。”
沈清冰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说:
“那也得回去。”
乔雀看着她,忽然笑了。
“有意思。”她说,“你这人,和你师父一样——认死理。”
她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秦飒。
沈清冰愣住了。
秦飒走进来,看着她。
“沈师傅,”她说,“好久不见。”
沈清冰看着她,没说话。
秦飒在她对面坐下。
“你叔叔让我来的。”她说。
沈清冰的眉头皱起来。
“我叔叔?”
“嗯。”秦飒说,“他说你需要帮手。”
沈清冰沉默了一会儿。
“我凭什么相信你?”
秦飒笑了笑。
“不凭什么。”她说,“你可以不信。你可以继续怀疑我。你可以把我当成日本人,杀了我,或者躲着我。”
她顿了顿。
“但凌鸢只有三天时间了。”
沈清冰的心跳漏了一拍。
“三天?”
“三天后,”秦飒说,“76号要处决一批犯人。凌鸢的名字,在名单上。”
仓库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江水拍岸的声音。
沈清冰坐在那里,看着秦飒,看着乔雀,看着桌上那四枚盘扣。
三天。
只有三天。
她站起来。
“走。”她说。
秦飒看着她。
“去哪儿?”
沈清冰从桌上拿起那四枚盘扣,收进怀里。
“回上海。”她说,“去杀人。”
那天夜里,沈清冰离开了码头。
秦飒走在她身边,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一条又一条漆黑的巷子。
走了一个时辰,秦飒忽然停下来。
“沈师傅,”她说,“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沈清冰看着她。
“什么事?”
秦飒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是军统的人。”
沈清冰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你是什么人?”
秦飒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说:
“我是共产党的人。”
沈清冰愣住了。
秦飒看着她,笑了笑。
“怎么?不信?”
沈清冰没说话。
秦飒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男人穿着八路军的军装,女人穿着旗袍。
那个女人,是秦飒。
那个男人——
“他是谁?”沈清冰问。
秦飒看着那张照片,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我丈夫。”她说,“三年前,死在日本人手里。”
沈清冰看着她,没说话。
秦飒把照片收起来。
“我来上海,不是来查内鬼的。”她说,“我是来给我丈夫报仇的。”
她顿了顿。
“顺便,帮你们把那张图送出去。”
沈清冰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问:
“你为什么不早说?”
秦飒笑了笑。
“早说了,你信吗?”
沈清冰没说话。
秦飒转身往前走。
“走吧。”她说,“还有三天。”
沈清冰跟上去。
走出三步,她忽然停下来。
“秦飒。”她说。
秦飒回过头。
沈清冰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谢谢你。”
秦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客气。”
她们继续往前走。
身后,码头的灯光渐渐消失。
前方,上海的夜色像一头巨兽,张着大嘴,等着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