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断线(2/2)
沈清泉看着她,很久。
然后他说:
“怎么恨。”
那两个字落在空气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深井。
沈清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怎么恨。
师父教了她二十年,什么都教了,就是没教她怎么恨。
是因为他不想让她恨吗?
还是因为他自己也不会?
“你师父死的时候,”沈清泉说,“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沈清冰看着他。
“他说:‘告诉她,别恨我。告诉她,绣娘的手,能绣出最美的花,也能绣出最深的血。这是她的命,她逃不掉的。但她可以不传给下一个人。’”
沈清冰闭上眼睛。
这句话,她听过。
从管泉嘴里。
可她一直没懂。
现在她懂了。
师父让她“不传给下一个人”,意思是——
让她成为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用这双手杀人的人。
最后一个用绣花针藏秘密的人。
最后一个活在黑暗里的人。
她睁开眼睛,看着沈清泉。
“凌鸢被抓了。”她说。
沈清泉点点头。
“我知道。”
“你能救她吗?”
沈清泉沉默了一会儿。
“能。”他说,“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沈清泉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你跟我走。”
沈清冰愣住了。
“去哪儿?”
“去一个地方。”沈清泉说,“学你师父没教你的那件事。”
沈清冰的心跳加快。
“学完了呢?”
“学完了,”沈清泉说,“你回来救她。”
沈清冰看着他,很久。
然后她问:
“你是谁的人?”
沈清泉笑了笑。
“我是你叔叔。”他说,“也是这世上,最后一个能教你活下去的人。”
那天下午,沈清冰回到夏星的阁楼。
胡璃和管泉看见她,同时站起来。
“你去哪儿了?”
沈清冰没回答。她走到床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袋。
四枚盘扣。
莲花形的,铜胎,外头缠着墨绿的丝线。
她把它们并排摆在床上,看着它们。
“清冰?”胡璃的声音带着担忧,“你怎么了?”
沈清冰抬起头,看着她。
“我要出去几天。”她说。
胡璃的眉头皱起来。
“去哪儿?”
沈清冰沉默了一会儿。
“学东西。”
“学什么?”
沈清冰没回答。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看着那四枚盘扣。
四枚一模一样的盘扣。
四张图,三张是真的,一张是警告。
三张真图,现在都在她手里。
凌鸢被抓之前,把图交给了谁?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凌鸢被抓的时候,那张图不在凌鸢身上。
那在哪儿?
她忽然愣住了。
凌鸢被抓的时候,是刚回来。
刚回来是什么意思?
是她去送图,送到了,回来了。
那图——
图已经送出去了。
沈清冰猛地站起来。
“图送出去了。”她说。
胡璃看着她。
“什么?”
“凌鸢去送图,她送到了。”沈清冰的声音在发抖,“她回来的时候,图不在她身上。所以76号抓她,不是为了图——是为了别的东西。”
管泉的眉头皱起来。
“为了什么?”
沈清冰没说话。
她在想。
76号抓凌鸢,是为了什么?
如果是图,他们早就搜了店里,砸了所有东西。可他们只是抓人,没搜图——因为他们知道图不在店里。
他们知道图不在店里,说明他们知道凌鸢去送图了。
他们怎么知道的?
有内鬼。
那个内鬼,不是秦飒。
是——
她忽然想起那张纸条。
“小心秦飒。她是日本人。”
那张纸条,是师父临死前写的。
可他写的,是假的。
他写假纸条,是为了保护什么人?
保护那个真正的内鬼?
可那个内鬼是谁?
她闭上眼睛,把所有人一个一个在脑子里过。
凌鸢。被抓了。
沈清冰。她自己。
胡璃。共产党。
管泉。护士。
石研。刚被救出来。
白洛瑶。记者。
夏星。翻译。
乔雀。青帮。
秦飒。被怀疑是日本人。
师父。死了。
叔叔。刚出现。
还有谁?
还有一个人。
一个从一开始就在,却从来没被怀疑过的人。
一个知道所有人秘密的人。
一个能在关键时刻“弄丢”关键证据的人。
一个说“我只是想让这座城市的血,少流一点”的人。
沈清冰睁开眼睛。
“夏星。”她说。
胡璃和管泉同时愣住。
“什么?”
沈清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针。
“内鬼是夏星。”
那天晚上,沈清冰没有留在阁楼。
她从后门出去,顺着墙根走,走到一条窄巷里。
沈清泉在那里等她。
“想好了?”他问。
沈清冰点点头。
“想好了。”
沈清泉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你知道这一去,可能回不来吗?”
沈清冰没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月光下很白,很细,指尖带着薄薄的茧。
师父说,这双手能绣出最美的花,也能绣出最深的血。
叔叔说,这双手的主人,要学会怎么恨。
她不知道她能不能学会。
她只知道,如果她不学,凌鸢就会死。
如果凌鸢死了,“暗香”就真的断了。
如果“暗香”断了,那些等着这张图的人——那些在长江边上等着反扫荡的人——就会死。
成千上万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沈清泉。
“走。”她说。
沈清泉点点头,转身往前走。
沈清冰跟上去。
走出三步,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那条窄巷的尽头,夏星家的阁楼窗户还亮着一点光。胡璃和管泉还在那里等她。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
她只知道,如果她回来,她会变成另一个人。
一个会恨的人。
一个会用绣花针杀人的人。
一个活在黑暗里的人。
她转过身,跟着沈清泉走进更深的黑暗里。
身后,那一点光渐渐消失。
前方,什么都没有。
只有脚步声,一下,两下,三下,消失在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