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刀锋(1/2)
沈清冰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天还没亮透,窗外是青灰色的晨光。她猛地坐起来,那三枚盘扣还攥在手心里,硌得掌心生疼。
敲门声又响了——不是店门,是后巷的小门。三下,停一停,再两下。
暗号。
她披上外衣,赤着脚走到后门边,没急着开,先贴在门上听了听。
呼吸声。很急,很乱,不像练家子。
她拉开门。
管泉站在门外,白大褂上全是血。
“快进来。”
沈清冰一把把她拉进来,关上门,插上门闩。管泉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脸白得像纸。
“谁的?”
管泉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她在问什么。
“不是我的。”她说,“是他的。”
“谁?”
“那个山本。”
沈清冰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怎么了?”
管泉抬起头,看着她。
“他死了。”
凌鸢下来的时候,管泉已经换上了沈清冰的衣服,坐在厨房里喝热水。那件染血的白大褂被沈清冰塞进灶膛里,烧成了灰。
“怎么回事?”凌鸢在她对面坐下,声音很平。
管泉捧着碗,手还在抖。
“昨天晚上,有人把他送来的。枪伤,三枪,胸口、腹部、大腿。”她说,“送他来的人说他是日本使馆的人,让我们一定要救活他。”
她顿了顿。
“我们救了四个小时。血止不住。凌晨三点,他走了。”
沈清冰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死之前,”管泉说,“说了几句话。”
凌鸢看着她。
“什么话?”
管泉转过头,看着沈清冰。
“他说:‘告诉清冰,那半张图,送到了。告诉她,别恨我。告诉她——’”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告诉她,绣娘的手,能绣出最美的花,也能绣出最深的血。这是她的命,她逃不掉的。但她可以不传给下一个人。’”
沈清冰的眼泪流下来。
她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任由眼泪一直流。
管泉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枚盘扣。
莲花形的,铜胎,外头缠着墨绿的丝线。
和沈清冰手里的那三枚,一模一样。
“他从怀里掏出来的,”管泉说,“攥得死紧,我们掰了半天才掰开。”
沈清冰接过来,看着那枚盘扣。
四枚了。
四枚一模一样的盘扣。
三张图,分成三份,再加上这一枚——
她忽然愣住了。
“不对。”
凌鸢看着她。
“什么不对?”
沈清冰快步走到楼上,从枕头底下取出那三枚盘扣,下来,把四枚并排摆在桌上。
“你看。”
凌鸢低头看着那四枚盘扣。
四枚都是莲花形的,铜胎,外头缠着墨绿的丝线。乍一看一模一样,但仔细看——
“这一枚,”沈清冰指着师父还回来的那一枚,“丝线的颜色浅一点。这是我师父缠的。他惯用的丝线是湖州产的,颜色比我们用的浅一分。”
她又指着师父死前攥着的那一枚。
“这一枚,丝线的颜色和我的一样。这是——”
她停住了。
凌鸢替她说完:
“这是你缠的。”
沈清冰抬起头,看着她。
“那半张图,我师父说他送出去了。可他手里还有一枚。”她的声音在发抖,“这枚是什么?他从哪儿来的?”
凌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起那枚盘扣,对着光看。
“拆开看看。”
沈清冰接过盘扣,拿起绣花针,开始拆线。她的手很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一圈,两圈,三圈。
丝线拆开,露出里面的铜胎。
铜胎里,塞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沈清冰把纸条取出来,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小心秦飒。她是日本人。”
店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管泉最先开口:“这不可能。”
凌鸢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张纸条。
沈清冰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是我师父的字。”她说。
凌鸢抬起头,看着她。
“你确定?”
沈清冰点头。
“我认得。每一笔起头都顿一下,像绣花起针。”她顿了顿,“这是他教我的。”
管泉的声音尖锐起来:“可秦飒是军统的人!重庆来的!她怎么会是——”
“她可以是任何人。”凌鸢打断她,“军统的人可以是日本人,日本人可以是军统的人,这年头,谁是谁的人,只有自己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天已经亮了。霞飞路上开始有人走动,黄包车夫拉着车跑过,卖报的孩子扯着嗓子喊“号外号外”。
“管泉,”她说,“你回去上班,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山本的死,你不知道,没见过,没听说过。”
管泉站起来,看着她。
“那个人怎么办?”
“哪个人?”
“送山本来的人。”管泉说,“他说他是山本的朋友,一直在旁边守着,守到山本死。然后他走了,什么都没说。”
凌鸢转过身。
“长什么样?”
管泉想了想。
“四十来岁,瘦高个,穿灰布棉袍。左手一直揣在袖子里,没伸出来过。”
沈清冰的心跳漏了一拍。
左手。
师父也是左撇子。
可师父死了。
那个人是谁?
管泉走了之后,店里只剩下凌鸢和沈清冰。
那四枚盘扣还摆在桌上,一字排开,像四枚棋子。
“现在怎么办?”沈清冰问。
凌鸢没回答。她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四枚盘扣,很久没动。
然后她抬起头。
“图齐了吗?”
沈清冰把四枚盘扣里的纸条都取出来,拼在一起。
三张图,加上师父最后送来的那张纸条——纸条不是图,是警告。
“图齐了。”她说。
凌鸢点点头。
“那就送出去。”
“怎么送?”
凌鸢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从她手里拿过那三张图,叠好,收进自己怀里。
“我来送。”
沈清冰愣住了。
“你?”
“嗯。”
“可你走了,店里怎么办?”
凌鸢看着她。
“你看着。”
沈清冰的眉头皱起来。
“凌姐,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我知道。”凌鸢打断她,“但这是我应该做的事。”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我来上海五年了。五年里,我看着这座城市的血越流越多,看着我们的人一个一个地死。陈松年叛变了,供出十七个人。那十七个人里,有五个是我认识的。有两个,是我亲手发展进来的。”
她顿了顿。
“他们死的时候,我在想,下一个会不会是我?”
她转过身,看着沈清冰。
“现在我知道了。下一个不是我,是我该去送这张图。”
沈清冰看着她,没说话。
凌鸢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很近。
“清冰,”她说,“如果我没回来,你就是‘暗香’的新主人。”
沈清冰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
“你。”凌鸢说,“绣娘的手,能绣出最美的花,也能绣出最深的血。这句话,你师父教过你。他让你别传给下一个人——可如果没人传下去,我们这些人,就白死了。”
她伸出手,握住沈清冰的手。
那只手很暖,暖得像三年前第一次握住她的时候。
“清冰,你怕吗?”
沈清冰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摇摇头。
“不怕。”
凌鸢笑了笑。
“那就好。”
她转身走向后门。
“凌姐。”沈清冰叫住她。
凌鸢停下来,没回头。
“那个人——送山本来医院的那个人,会不会是……”
她没说下去。
凌鸢等了一会儿,然后说:
“会。”
她拉开门,走进后巷。
门关上了。
沈清冰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门上的铜铃响的时候,沈清冰正在绣架上绣一朵新的花。她抬起头,看见秦飒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着便装,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头发披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师傅,”她走进来,“凌老板呢?”
“出去了。”
秦飒点点头,在店里慢慢走着。她走到绣架前,低头看着那朵刚绣了一瓣的花。
“这是什么花?”
“梅花。”
“好看。”她说,“梅花傲雪,最硬气的花。”
沈清冰没说话。
秦飒在她对面坐下来。
“沈师傅,”她说,“你认识一个叫山本一郎的人吗?”
沈清冰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认识。”
秦飒点点头。
“那你知道他死了吗?”
沈清冰抬起头,看着她。
秦飒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刀。
“昨天晚上,有人把他送到广慈医院。三枪,没救活。”她说,“死之前,他说了几句话。”
沈清冰看着她,没说话。
秦飒笑了笑。
“沈师傅,你不想知道他说的什么吗?”
“不想。”
秦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人,真有意思。”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他说:‘告诉清冰,那半张图,送到了。’”
沈清冰的心跳漏了一拍。
秦飒转过身,看着她。
“清冰,是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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