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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碎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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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冰在窗前站了一夜。

那枚盘扣被她攥在手里,攥到天亮,攥到掌心渗出细密的汗,攥到铜胎的温度和体温融为一体。

她没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流到嘴角,咸的。

师父走了。

他把那一半的图带走了,把另一半的图留给她。他说“我是我自己的人”,可这世上,哪有什么“自己”的人?

天边泛白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凌鸢站在门口,披着件外衣,看着她。

“没睡?”

沈清冰摇摇头。

凌鸢走进来,站在她身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后巷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墙头,舔着爪子。

“他走了?”

“嗯。”

凌鸢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什么了?”

沈清冰摊开手,露出那枚盘扣。

“他要的一半,在这里。”

凌鸢接过来,对着光看。丝线缠得紧密均匀,看不出任何破绽。但她知道,把丝线拆开三层,里面藏着的那一半图,能让长江北岸的日军睡不着觉。

“他给你的?”

沈清冰点头。

“他说——”她顿了顿,“他说阿秀是他杀的,因为阿秀要来杀我们。他说石研是他救的,因为那张图需要她活着送出来。”

凌鸢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还说什么了?”

沈清冰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他还问我,他教了我二十年,绣花,杀人,藏秘密,活着——我学会了吗?”

凌鸢没说话。

“凌姐,”沈清冰的声音在发抖,“我学不会。我杀了人吗?没有。我能藏住秘密吗?我连自己的秘密都藏不住。我活着——我活着有什么用?”

凌鸢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沈清冰的手。

那只手在发抖,很冷,冷得像冰。

“你活着,”凌鸢说,“就是为了今天。”

沈清冰抬起头,看着她。

“今天?”

凌鸢把两枚盘扣放在一起,并排摆在窗台上。

月光已经退了,晨光照进来,照在两枚一模一样的盘扣上。

“这张图,分成两半,一半在他手里,一半在你手里。”凌鸢说,“他要那一半,是为了什么?我们送这一半,是为了什么?”

沈清冰看着她,没说话。

“他想让你活着。”凌鸢说,“他想让你做完他没做完的事。”

沈清冰低下头,看着那两枚盘扣。

莲花形的,铜胎,外头缠着墨绿的丝线。

她绣了二十年花,第一次觉得,这花这么重。

上午,店里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门上的铜铃响的时候,沈清冰正在给一件旗袍钉扣子。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穿和服的女人站在门口。

日本人。

沈清冰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女人三十来岁,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嘴唇点成樱桃大小的一点红。她站在门口,打量着店里的一切,目光从墙上挂着的旗袍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沈清冰身上。

“请问,”她用中文说,咬字很慢,很清晰,“凌鸢凌老板在吗?”

沈清冰站起来。

“她出去了。”

那女人点点头,走进来。她的木屐敲在木地板上,咯咯响。走到绣架前,她停下来,低头看着那只还没绣完的蝴蝶。

“好看。”她说,“中国刺绣,真好看。”

沈清冰没说话。

那女人抬起头,看着她。

“你是绣娘?”

“是。”

“手很巧。”那女人笑了笑,“我听说,这家店里的绣娘,双面绣能绣出活物来。”

沈清冰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女人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是一张请柬。

粉红色的,上面印着一朵樱花。

“后天晚上,日本使馆有个茶会,”她说,“请凌老板和绣娘一起来。带上你们的绣品,让客人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好手艺。”

她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我叫山本和子。”她笑了笑,“我丈夫说,你们是他的朋友。”

她走了。

沈清冰站在原地,看着那张请柬,很久没动。

山本和子。

山本的妻子。

师父的——妻子?

下午,凌鸢回来了。

她看了那张请柬,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请柬放在柜台上,抬起头,看着沈清冰。

“去吗?”

沈清冰没说话。

凌鸢等了一会儿,然后说:

“去。”

沈清冰抬起头,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那张图,”凌鸢说,“还有一半没送出去。”

她顿了顿。

“而且,我想见见你师父的夫人。”

那天晚上,店里早早就关了门。

凌鸢坐在柜台后面,对着账本发呆。沈清冰坐在绣架前,手里拿着针,一针都没绣。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两个摇晃的影子。

门被人敲响了。

不是铜铃,是敲门声——笃,笃,笃,三下,停一停,再两下。

暗号。

凌鸢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胡璃。

她今天没化妆,头发也乱糟糟的,披着一件男人的大衣,里面只穿着单薄的睡衣。她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纸,眼睛里全是血丝。

凌鸢一把把她拉进来,关上门。

“怎么了?”

胡璃靠在门上,喘着气。

“松本死了。”

沈清冰的手猛地一紧。

凌鸢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只有声音是平的:“怎么回事?”

胡璃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

“今天晚上,他在我那儿。喝多了,睡着了。半夜有人敲门,我去开,没人。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已经死了。”

“怎么死的?”

胡璃抬起手,指着自己的脖子。

“勒死的。用丝线。”

店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

沈清冰站起来,走过来,站在胡璃面前。

“什么样的丝线?”

胡璃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沈师傅,”她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沈清冰没回答。

凌鸢拉了把椅子过来,让胡璃坐下。她去倒了杯热水,塞进胡璃手里。

“慢慢说。”

胡璃捧着杯子,手一直在抖。

“我开门的时候,楼道里有人。”她说,“我没看见脸,只看见一个背影。穿着灰布棉袍,头发花白。”

沈清冰的呼吸停了一瞬。

胡璃看着她。

“沈师傅,你认识那个人吗?”

沈清冰沉默了一会儿。

“认识。”她说。

胡璃等着。

沈清冰却没再说下去。

凌鸢接过话头:“松本死了,你怎么办?”

胡璃苦笑了一下。

“我跑了。从窗户爬下去的,四楼,差点摔死。”她低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鞋子都没穿。”

沈清冰转身走进后面,再出来时,手里拎着一双布鞋。

“穿上。”

胡璃接过来,套在脚上。鞋子有点大,但能穿。

“谢谢。”

凌鸢看着她。

“你要去哪儿?”

胡璃抬起头,看着她。

“不知道。”

凌鸢沉默了一会儿。

“留下吧。”

胡璃愣住了。

“留下?”

“店里缺个人,”凌鸢说,“阿秀死了,没人收拾布料、端茶倒水。你留下来,对外就说是我远房表妹,来上海投奔我的。”

胡璃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凌老板,你知道我是谁的人吗?”

凌鸢笑了笑。

“不知道。”她说,“也不想知道。”

胡璃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杯子。

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笑了笑。

“好。”

那天夜里,胡璃睡在阿秀住过的那间小屋。

沈清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松本死了。

师父杀的。

为什么?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第二天一早,店里来了个更意想不到的人。

门上的铜铃响的时候,胡璃正在后面收拾布料。她听见声音,从门帘后面往外看了一眼,然后猛地缩回去。

来的是秦飒。

她今天穿着制服,腰间别着枪,身后跟着两个男人。

“凌老板,”她走进来,“例行公事,问几句话。”

凌鸢从柜台后面出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秦队长,这是——”

“昨天晚上,百乐门的松本少佐死了。”秦飒看着她,“有人看见,他最后去的地方,是胡璃的住处。”

凌鸢的眉头皱起来。

“胡璃?”

“就是你们这儿洗旗袍的那个舞女。”秦飒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她在吗?”

凌鸢摇摇头。

“不在。她好几天没来了。”

秦飒看着她,三秒。

然后她笑了笑。

“凌老板,你知道吗,你这张脸,说谎的时候一点破绽都没有。”

凌鸢没说话。

秦飒走到绣架前,低头看着那只蝴蝶。

“这只蝴蝶,还没绣完?”

“快了。”

“绣完了,给我看看。”她转过身,看着凌鸢,“我挺喜欢蝴蝶的。”

她往后面走去。

凌鸢站在原地,没动。

秦飒掀开门帘,走进后面。厨房,仓库,然后是三扇门。

她推开第一扇。

里面堆着布料,没人。

她推开第二扇。

里面是沈清冰的住处,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没人。

她推开第三扇。

里面坐着一个人。

胡璃。

她穿着粗布衣裳,头发随便挽着,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桌子。看见秦飒,她抬起头,脸上带着茫然。

“你是?”

秦飒看着她,三秒。

“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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