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碎锦(2/2)
“我叫阿秀,”胡璃说,“老板娘的表妹,刚来的。”
秦飒的眼睛眯了一下。
“阿秀?”
“嗯。”
秦飒走进去,在她面前站定。
“你以前在哪儿做事?”
“在老家,”胡璃低着头,“浙江诸暨。日本人打过来,就跑出来了。”
秦飒没说话。
她伸出手,捏住胡璃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胡璃的脸上一点妆都没有,皮肤粗糙,眉毛稀疏,嘴唇干裂——和百乐门那个浓妆艳抹的头牌舞女,完全是两个人。
秦飒看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手。
“好好干活。”她说。
她转身走出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凌老板,”她说,“你那个绣娘,手好了吗?”
凌鸢看着她。
“什么?”
“那天我看见她手上有道伤,”秦飒说,“绣娘的手,最金贵。要好好养着。”
她走了。
铜铃响了一声,店里安静下来。
胡璃从后面走出来,腿一软,差点摔倒。沈清冰扶住她。
“她认出我了?”胡璃的声音在发抖。
凌鸢摇摇头。
“没有。”她说,“但她怀疑了。”
胡璃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走。”
“不行。”凌鸢说,“现在走,正好撞在她枪口上。”
胡璃看着她。
“那怎么办?”
凌鸢沉默了一会儿。
“等。”
那天傍晚,日本使馆的茶会,如期举行。
凌鸢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沈清冰跟在她身后,穿着一件素净的月白色旗袍,手里捧着一个锦盒——里面装着她绣的那只蝴蝶。
使馆的大门口站着两个日本兵,端着枪,目光从她们身上扫过。
凌鸢递上请柬。
日本兵看了看,点点头,放她们进去。
茶会在使馆的后花园里举行。樱花还没开,枝桠光秃秃的,但树上挂满了纸灯笼,远远看去,像一片星星。
已经有十几个人到了。穿和服的日本女人,穿西装的日本男人,还有几个中国人——都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
凌鸢的目光在人群里搜寻。
然后她看见了。
石研。
她穿着一身藏青色的旗袍,站在一张桌子旁边,正在给客人倒茶。她的动作很慢,很稳,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她的目光和凌鸢相遇,停了一秒,又移开。
沈清冰的目光也在搜寻。
她找的不是石研。
她找的是——
“沈师傅。”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沈清冰转过身。
山本和子站在她面前,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嘴唇点成樱桃大小的一点红。她穿着一件华丽的振袖和服,袖子上绣满了大朵大朵的牡丹。
“你来了。”她笑了笑,“我丈夫说,一定要请你们来。”
沈清冰看着她。
“你丈夫呢?”
山本和子指了指花园深处。
“在那儿。”
沈清冰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花园深处,有一棵最大的樱花树。树下站着一个穿西装的日本男人,背对着她们,正在和人说话。
那个人转过身来。
沈清冰的呼吸停了一瞬。
是师父。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客气的笑。他看着沈清冰,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像笑,又像哭。
然后他走过来。
走到她面前,站定。
“沈师傅,”他说,“久仰。”
沈清冰看着他,三秒。
“山本先生。”她说。
他笑了笑。
“叫我山本就好。”
他伸出手。
沈清冰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很白,很细,指尖带着薄薄的茧——那是一双绣了几十年的手。那双手教过她绣花,教过她用绣花针杀人,教过她藏秘密,活着。
那双手,昨天晚上,刚刚勒死了一个人。
她伸出手,握住。
那只手很暖,暖得像小时候。
“山本先生,”她说,“你的手很巧。”
他笑了笑。
“沈师傅也是。”
他们松开手。
山本和子站在旁边,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一成不变。
“我丈夫说,你们的绣品特别好。”她说,“今天一定要让我们看看。”
沈清冰打开锦盒,取出那只蝴蝶。
山本和子接过来,对着光看。
“真好看。”她说,“这蝴蝶,像要飞起来一样。”
她把蝴蝶递给她丈夫。
山本接过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清冰。
“沈师傅,”他说,“这只蝴蝶,能送给我吗?”
沈清冰看着他,没说话。
山本和子在旁边笑道:“哎呀,你这个人,怎么一开口就要人家的东西——”
山本没理她,只看着沈清冰。
沈清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好。”
山本把蝴蝶收起来,放进怀里。
茶会进行到一半,凌鸢找了个机会,走到石研身边。
石研正在收拾茶具,头也不抬。
“有人盯着。”她压低声音。
凌鸢的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
“哪儿?”
“三点钟方向,那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
凌鸢端起一杯茶,假装在喝。眼角余光扫过去——三点钟方向,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正看着这边。
“谁的人?”
“不知道。”石研说,“但他在使馆里很有地位。参赞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的。”
凌鸢放下茶杯。
“那半张图,”她说,“今晚能送出去吗?”
石研的手顿了一下。
“能。”
“怎么送?”
石研抬起头,看着她。
“有人帮我。”
凌鸢的眼睛眯了一下。
“谁?”
石研没说话。
她的目光越过凌鸢,看向花园深处。
那棵最大的樱花树下,山本正在和一个日本军官说话。他说着说着,忽然转过头来,看了这边一眼。
只一眼。
然后他又转回去,继续说笑。
凌鸢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是他?”
石研点点头。
凌鸢沉默了一会儿。
“他为什么要帮我们?”
石研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但他救了我,把图还给你们,杀了阿秀,杀了松本——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帮我们。”
凌鸢没说话。
她看着那个背影,看着他在樱花树下和人说笑,看着他的妻子站在旁边,脸上带着一成不变的笑。
这个人,到底是谁?
茶会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凌鸢和沈清冰往外走。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沈师傅。”
沈清冰回过头。
山本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是一枚盘扣。
莲花形的,铜胎,外头缠着墨绿的丝线。
和她的那两枚,一模一样。
“这个,”他说,“还给你。”
沈清冰接过来,愣住了。
“这是——”
“那半张图,”他说,“我送出去了。”
沈清冰看着他。
“送到了哪里?”
山本笑了笑。
“该到的地方。”
他转身往回走。
“师父!”沈清冰叫住他。
他停下来,没回头。
“你到底是谁的人?”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他说:
“我是你师父。”
他走进使馆的大门,消失在黑暗里。
沈清冰站在原地,攥着那枚盘扣,攥得掌心生疼。
凌鸢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走吧。”
沈清冰没动。
“凌姐,”她说,“他到底是谁?”
凌鸢看着那扇关上的大门,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沈清冰。
“他可能是,”她说,“我们唯一的朋友。”
那天夜里,沈清冰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三枚盘扣。
月光从气窗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白。
她把三枚盘扣并排摆在枕头上,看着它们。
三枚一模一样的盘扣。
三张图,分成三份,现在都在她手里。
师父把他那份还回来了。
为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这三分图要合成一张,然后送出去,送到该到的地方。
谁去送?
怎么送?
她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忽然想起师父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是你师父。”
是啊。
不管他是谁的人,不管他做过什么,他都是她师父。
教她绣花,教她杀人,教她藏秘密,活着。
然后放手,让她自己走。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湿的。
她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