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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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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那天,深夜食堂来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穿着一件旧式的灰色风衣,头发剪得很短,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门楣上那块竹编灯笼。

胡璃正在吧台后面擦碗。她抬起头,透过玻璃门看见那个人,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见过很多人。将死之人,心有执念之人,被什么东西跟着之人。但这个人不一样。

这个人身上什么都没有。

不是没有东西——是什么都没有。空空的,像一张还没来得及写字的纸。

胡璃放下碗,走过去打开门。

“进来坐。”她说。

那人看了她一眼,走进来。

她在吧台前坐下,目光扫过整间店,最后落在那十盏铜灯上。十盏灯并排放在吧台最里面的架子上,每一盏都亮着微弱的光。

“你一个人?”那人问。

胡璃点点头。

“晚上十点后营业,就我一个人。”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是来吃饭的。”她说,“我来找一个人。”

“谁?”

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吧台上。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长衫,站在一棵槐树

胡璃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是谁?”她问。

“我父亲。”那人说,“他叫宋青书。1949年来的台湾,1985年去世。”

胡璃没有说话。

那人继续说:“他临终前跟我说了一句话——‘等齐十二人,灯就亮了。’他说完就死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他等了什么人一辈子。”

她把照片收起来。

“我查了很久。查到他1949年之前在这座城市生活过,查到他等过一个人,查到他——”她顿了顿,“查到他点亮过一盏灯。”

胡璃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灯?”

那人看着她。

“第七盏灯。”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是晚上九点。

十个人陆续赶到深夜食堂。凌鸢从工作间直接过来的,手上还沾着土锈。沈清冰刚从办公室出来,西装外面套了件风衣。秦飒和白洛瑶一起到的,一个穿着运动服,一个穿着棉麻长衫。管泉最后一个进来,手里拿着一叠刚查到的资料。

她们围坐在吧台前,看着那个陌生人。

那人叫宋怀安,今年五十五岁,从台北来。职业是历史研究员,专门研究民国时期两岸往来的人物。她查了五年,才查到这座深夜食堂。

“我父亲的事,我知道的不多。”她说,“他很少讲过去。只说过一句话——他在等一个人。”

“等谁?”沈清冰问。

宋怀安摇摇头。

“不知道。他从来没说。但我找到了一些东西。”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日记,很旧了,封面都磨破了。

“这是他1948年到1949年的日记。”她说,“来台湾之前的那一年。”

她把日记放在吧台上。

十盏灯的光同时亮了一下。

凌鸢伸手拿起那本日记。她的手指碰到封面的瞬间——

她“看见”了。

一个男人,站在槐树街口。夏天的傍晚,槐花开着,落了他一身。他在等人。

等的是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穿着蓝布衫,从巷子里走出来。她看见他,笑了。

他伸出手。她没有接。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说:“等我回来。”

画面消失了。

凌鸢睁开眼睛,看着宋怀安。

“他在等一个女人。”她说,“那个女人跟他说,等我回来。”

宋怀安沉默了几秒。

“日记里也有。”她说,“1948年6月15日。他写:她说等我回来。我问多久。她说,不知道。我说,我等。她笑了笑,没说话。”

她顿了顿。

“1949年4月,他来了台湾。那之后,日记里再也没有提过她。只有每年6月15日,他都会写同一句话——”

“‘我等了你一年。’”

“第二年写:‘我等了你两年。’”

“第三年:‘三年。’”

“一直写到1985年。那一年他写:‘我等了你三十七年。等不动了。’”

宋怀安的声音哽了一下。

“那是他最后一篇日记。”

十个人沉默着。

乔雀翻开她带来的档案。

“宋青书,1918年生,原籍此城。1946年至1949年在槐树街小学任教员。1949年4月去台湾,之后在台北一所中学教书,直至退休。1985年去世。”

她抬起头。

“他在槐树街住过。槐树街——就是这里。”

胡璃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槐树。

槐树还在。十一月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

1948年夏天,有一个男人站在这棵槐树下,等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说,等我回来。

他等了三十七年。

她回来了吗?

凌鸢忽然想起一件事。

“第七盏灯。”她说,“点亮第七盏灯的人,会成为后续所有守灯人的召唤者。他点亮了第七盏灯——他是第一个。”

“那他等的那个人呢?”秦飒问。

没有人能回答。

宋怀安看着那十盏灯。

“这十盏灯,是你们点亮的?”她问。

胡璃点点头。

“阿蘅的井,程砚秋的戏服,郑怀远的钟,阿贞的当归,谢裕民的琴,我外婆的信——”沈清冰一个一个数过来,“六盏。”

“还有六盏。”宋怀安说。

“不。”凌鸢看着她,“还有五盏。”

她站起来,走到那十盏灯前面。

“第七盏灯早就亮了。”她说,“点亮它的人,是你父亲。”

她转过身,看着宋怀安。

“他是第七盏灯的守灯人。”

那天晚上,宋怀安没有走。

胡璃给她盛了一碗汤。她捧着碗,看着汤里漂浮的槐花,看了很久。

“这槐花——”她问,“是这棵树上的?”

胡璃点点头。

“我每年夏天都收一些。晒干了,煮汤用。”

宋怀安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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